“一定是掠夺者阵营。”
程安昕在房间内环顾四周，认真的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包括吕蒙在内。
他穿着一身素色便衣，脚上那双运动鞋早已破烂不堪，鞋面上布满干涸的泥泞。
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虽然眉宇之间依然透着一股英气，但那头短得近乎贴着头皮的寸发，以及脸上灰沉沉的脏痕，使他看起来与外面那些在末日中苟延残喘的幸存者并无太大区别。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人，此刻正站在首都A市最高控制权的会议室内进行发言。
只因为他叫程安昕，一个多次和任进战斗并且幸存下来的人。
“他不会选择其他阵营，因为任进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延续虫群文明。”
“虫群，是一个极端的掠食者文明，他们必须依靠战争和杀戮掠夺资源，从而喂养母巢，来诞生更多的虫群。”
“犬虫的寿命在不进食的情况下只有两个月，即便是蟑螂虫和飞龙虫，不进食的寿命也只有一两年。”
“他不可能喂得饱百万级别的虫群，所以就必须要侵略，把快要饿死的虫群派出去死在战场上，然后通过获得的资源和食物，来诞生新的虫群。”
“这就是虫群的定义。”
“永不停歇的掠夺，永无止境的扩张。”
程安昕一字一顿地说完这番话，神色严肃。
吕蒙看着他，微微点头，苍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认同的光芒。
“难道毁灭者阵营不是他更好的选择吗？如果他和陈峰那样的人，再增加50%全属性，岂不是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张岐秀在一旁拿着笔记本，端着看着程安昕认真的问道。
程安昕转过头看过来，用力的摇头。
“不可能。”
“本次阵营战有一个很大的限制，那就是同阵营之间的参与者不许互相残杀。”
“如果任进选择了毁灭者、秩序或者中立，那么他就没办法击杀其他同阵营的参与者。”
“这个限制对他来说，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约束。”
“这一次世界事件，任进一定会想尽办法控制整个华北区域。”
他继续分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首都A市是他最后的眼中钉，是他统一华北的最后一道障碍。”
“他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我们和他恰好选择不同阵营这种概率事件上。”
“因此，选择掠夺者阵营，对于任进而言是最为保险的策略。”
“哪怕我们也选择了掠夺者阵营，但这个阵营可以自相残杀，不妨碍任进的扩张计划。”
程安昕解释道，众人听了后微微点头。
“你多次和虫群战斗过，面对虫群作战，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吕蒙抽着烟，声音低沉的问道，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起，模糊了他饱经风霜的面容。
程安昕微微低头，手不自觉的攥紧拳头，寸头下的眉毛止不住挤在一起。
“我们赢不了这场战争。”
程安昕认真的说道。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程安昕身上，那些目光中包含着疑惑、震惊，以及难以掩饰的不解。
甚至连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变得安静了许多，静得能够听见远处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这里是华北区域的最高指挥所，之后和任进百万虫群开战时，这里面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那场战争的指挥官。
战前示弱，认可敌人的强大，是很大的忌讳，这会导致军心动荡，所以可以看到不少军人的目光里有些不满。
但程安昕没有在意这些目光。
他理解他们的反应，但他更清楚自己所说的是怎样一种残酷的真相。
他认真地走到桌子前方，站定在一个能够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的位置。
“虫群，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它们是驰骋宇宙的超级文明之一，这不是我危言耸听，也不是我在为失败找借口，这是事实，一个我们必须正视的事实。”
“任进讲述过，文明之间分等级。”
“就像我们过去划分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一样，只不过这个尺度的差距，远远超出我们在座任何一个人的想象。”
“虫群是三大超级文明之一，这三个文明，掌控整个宇宙80%的资源。”
“而我们地球？只是一个无级文明。”
“没有文明等级的文明。”
程安昕认真的说道。
“这是任进告诉你的？”
伍龙看着他，声音冷冷地问道。
这位副军长的目光如刀，直视着程安昕的眼睛。
程安昕没有回避，坦然地对上了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么你又怎么知道，他告诉你的是真相呢？”
“也许这一切只是他为了危言耸听而编造的谎言，目的就是让你放弃抵抗，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手下。”
伍龙继续说道，随后冷笑一声。
他缓缓起身，一只手扶着腰间的手枪，一只手夹着烟，缓缓走到程安昕面前。
站在伍龙背后的李政和陆穿云，包括张岐秀在内，心头都是骤然一紧。
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伍龙副军长的脾气。
相比起更好说话、更具亲和力的郭为力，伍龙更像是一只沉睡的巨龙。
平日里他很少开口，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听从吕蒙大哥的命令。
但只要他一开口，就说明他已经对某件事情下定了决心，而且这种决心之坚定，有时候甚至连吕蒙的命令他也可能不予遵从。
现在，伍龙站在程安昕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起伏。
程安昕直视着伍龙的双眼，没有丝毫避让。
“我知道你的故事。”
“你的忠诚我很怀疑。”
“到底是你因为自身强大，一次次从任进和虫群手底下死里逃生？”
“还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想要拉拢你，从没有对你下死手？”
“你站在谁那边？”
伍龙的问题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而锋利。
“人类？”
“还是虫群。”
伍龙看着他冷冷的问道。
这话听的李政和陆穿云都是闭嘴咬牙，鼻子用力的呼吸撇头，两颊因为咬牙用力而绷紧。
这话很伤人，毕竟他们都清楚，程安昕有多么恨任进。
但说到底，就算是李政，末日后的民兵队总队长，在伍龙面前也没有开口的资格。
毕竟不管是末日前还是末日后。
伍龙，都是整个华北区域军事武装力量的二把手。
“我站在正义的那一方。”
程安昕轻声回答道，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极为平稳，没有任何的迟疑和闪烁。
“所以你从刚才一直吹嘘虫群的强大，想要让我们放弃抵抗，也是为了正义？”
伍龙反问道，声音中依然带着审视的锋芒。
程安昕微微摇头。
“我不是让你们放弃抵抗，我是让你们做好准备。”
“这一战的目的，不是为了赢。”
这句话让在场许多人的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为赢？那为什么要打？军人的本能让他们对这个说法产生了本能的抵触。
但程安昕没有给他们太多质疑的时间，他继续开口。
“是为了给湘南市军区支撑更多的时间，拿到更多虫群的信息。”
“给他们，创造出更多赢下虫群的可能。”
“我们都会死，我也会死。”
“死之前，能为活下来的人做更多，才是我们这一战的目的。”
程安昕轻轻地说完这段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诉说一个不愿被太多人听见的承诺，但那股决绝之意，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伍龙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眯着眼看着他的双眼。
如宝剑锋刃寒芒，如曜日烈阳微光。
这种眼神，伍龙在很多年前见过。
那是在真正的战士眼中才能看到的光芒。
这让伍龙微微点头。
“积分排行榜刚一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想联系你了。”
伍龙的声音变得缓和了一些，不再如之前那般锋利。
“可惜，调查过后才知道，你不是首都A市的人，是江南市的。”
“越是强大的人，在末日里，越难压抑自己内心的私欲。”
“尤其是不在军区的管控下，你无法想象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
“我们第一次去b市、c市救援时....”
“杀掉的自己人，比世界online创造出的怪物还要多。”
伍龙轻轻的说道，话语里带着的沉重和不甘，让不少人都是微微低头。
毕竟这里坐着的人，大部分都见识过末日里的残酷，更见过那些不受管教的末日狂徒能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那些在末日里沉沦的人，依仗自己力量为非作歹的人。”
“没有你这样的眼神。”
伍龙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道，随后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程安昕的胸膛。
“欢迎加入全域扞卫者，年轻人。”
“还有，我们不一定会输，别那么气馁。”
伍龙沉笑一声。
程安昕看着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伍龙说这话是为了提振士气，但他同样知道现实有多么残酷。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好了。”
吕蒙开口，这位华北区域的最高指挥官一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这是长期形成的威信的体现。
“你继续说吧，程安昕。”
吕蒙低声说道，伍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但是在原本程安昕站着的位置前留下了一根烟。
这让程安昕心中一暖。
军人都是大老粗，实际上这不对，他们是粗中有细。
这一根普普通通的烟，却代表着一个军人的认可和接纳，他们只是坚强、刚硬，但不代表每个人都是冷冰冰的木头。
程安昕看着吕蒙点了点头。
和之前不同，他现在已经得到了军方的认可，这种变化虽然微妙，但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得到。
他拉开座位坐下，拿起那根烟，同样抽了起来，烟雾在他面前升起，和他的话语一同在会议室中扩散开来。
“虫群统领很多，但值得我们注意的只有那几个。”
“陈峰，德哈卡，任进手底下最强大的生物兵器。”
“从第三次世界事件开始，每次世界事件任进供给他数百万积分强化自己，整个主宰主城的资源他享用最优最好的，更是之后融合了他弟弟强大的能力。”
“他吃了自己的亲弟弟。”
“却大为宣传，说是他们兄弟二人，现在共同为主宰效忠。”
程安昕很严肃的说这件事情。
这间接隐喻了任进手下那批人对于他那....近乎于扭曲和疯狂的信仰和崇拜。
这让伍龙脸上露出一丝厌恶，其他人即便表情上没有伍龙那么直白，但也内心多少有点抵触。
“我和他打过一次。”
“我没能赢，是任进的怜悯留了我一命，我几乎被他杀死。”
程安昕直视自己的失败，坦然表露，这反而能带给他们更多地震撼。
毕竟在座所有人都知道程安昕有多强，但陈峰，能杀了他。
这说明陈峰更强。
“关键在于，现在根本没有任何杀死他的可能。”
“即便给他打剩下一张皮，他都能完全自愈。”
程安昕低声说道，李政听完后瞳孔一缩。
只有他能切身实际的感受到，打剩下一张皮还能自愈的可怕之处。
“陈峰交给我，他也会第一时间来找我。”
“我尽可能为你们拖延足够久的时间。”
程安昕认真的说道。
这话让不少人肃然起敬。
最动容的无非是伍龙，他嘴里叼着的烟屁股，已经皱皱巴巴了，那是用力紧牙导致的。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再次面对那个无法战胜的、杀死过自己一次的强敌。
他明知道陈峰杀不死，明知道他强大到令人发指。
但却依旧说，他交给我。
向死而生的意志，几乎表露在程安昕的每个字眼里。
“王司，现在大概率也成了虫群，虽然我不知道他的虫群语名称，但你们想必对他也不陌生，这是继我之后的第二个世界第一。”
“不管是否成为虫群，王司都是顶尖参与者，他的能力叫目视者的死亡，使用一把巨大的弓箭战斗，我第一次面对他的时候虽然赢了下来，但如果拉开距离，我也不一定是对手。”
“王司相比较陈峰，更没有人性，他是一个疯子，一个完全没有自我，一脑子想要往虫群内钻的疯子。”
说到这里，程安昕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他同样强大，但不是没办法解决，他的短板在于目视者死亡的持续时间有限，如果他无法保证短时间内连续击杀，那么目视者的死亡就会消失。”
“所以，我需要你们派出多位能扛住王司箭矢的人，去和他战斗，让他没能力射杀别人延续目视者死亡。”
“只要这把弓箭的持续时间结束，王司就有被杀死的可能。”
程安昕继续说道。
可以看到，座位上不少人已经开始记笔记了。
“然后就是程昱，任进手底下的另一个统领，是主宰虫群的统领。”
“程昱的能力很变态，可以无限次的复活，系统的剔除机制也可以免除。”
“但并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
“这种无限复活的能力只有在特定能力发动的持续时间内才能实现。”
“超过这个时间窗口之后，只需要杀死他两次就可以彻底解决他，记住，是两次，他被动可以复活一次，关键是把握时机。”
“他也是....”
程安昕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
“杀死宁明的人。”
咯噔——
吕蒙和伍龙等人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用力攥紧。
那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关押着愤怒的房间。
显然，程安昕最后的这句话，让他们的怒火在一瞬间升到了极点。
“最后就是郑一楠，我对这个人的了解不深，我在环城的时候，和他没有多少接触。”
“但这个人残酷无情，末日初期吸引尸潮，摧毁了军区建立的北部临时避难所，还进攻了一次军区总部。”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城市限制边缘，他当着我的面，让坦克吃掉了我帮忙救下的几个幸存者。”
“他的能力应该是控制一些系统敌人，但数量有限，他本人没什么战斗力，只需要注意那几只强大的感染体就可以。”
“所以战斗的关键在于绕开那些感染体，直接攻击郑一楠本人。”
程安昕继续说道。
接下来，程安昕将克鲁格、卡兹克......所有他所知道的虫群统领，一个接一个地详细说了一遍。
他把所有关于这些敌人的信息全部告诉了军区，包括他们的能力特点、战斗习惯、可能存在的弱点，甚至是他在战斗过程中观察到的每一个微小细节。
这些信息对于一个即将与虫群全面开战的军区而言，其价值是无法估量的。
但从头到尾，有一个人的名字，他始终没有提及。
“那任进呢？”
吕蒙最后开口问道，这位老军长的问题直指核心，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程安昕听闻后微微一愣。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突然，而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这部分谈话，将会是整场会议中最关键也最艰难的部分。
“这也是我们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程安昕认真的说道，随后背后的李政和陆穿云同时站起来。
这个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事先有过准备的。
与此同时，张岐秀也站起身，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抱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会议室的桌子上。
电脑开机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中格外清晰。
这让他的老父亲张岩一脸懵逼。
“儿子，你怎么和他们认识的？”
张岩疑惑的问道。
张岐秀尴尬的一笑搓了搓脑袋。
不过，此刻真正重要的，是笔记本电脑上呈现的内容。
伍龙和郭为力对视一眼，两个军区副军长挪了挪座位坐在吕蒙旁边，三个老头子盯着面前的屏幕。
上面赫然是任进和江如雪的一些信息。
包括完整的资料汇编、背景调查，以及各种来源的分析报告。
“任进的强大毋庸置疑，他是我们军区不敢直接投放核弹到q市的根源。”
“这场战争到现在还没有开始的原因，也是因为忌惮任进强大的个人实力。”
“能够以一己之力威慑整个军区，让我们的最高武力手段都无法轻易使用，这种个人能力的层级，在整个人类战争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话锋一转。
“江如雪。”
程安昕缓缓说道，随后张岐秀接着他的话，将屏幕上的信息转到下一页。
吕蒙瞳孔一缩，更加靠近屏幕仔细的阅读。
那上面是末日前，任进身上发生的那次惨案。
任进的家庭遭遇，女儿死去，妻子遭受凌辱，那则曾经在互联网上引发过巨大反响的新闻。
那些文字描述着曾经发生在一个普通家庭身上的、最残忍的悲剧。
李政在此时适时地开口了。
他明白，有些话由他来说，会比程安昕更具有说服力。
“这件事是真的，吕军长，我当时在二条牌死亡游戏里和任进战斗过，我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他本来可以直接杀死我。”
“但因为江如雪一句话，他停止了一切暴行，跑过去哄他老婆开心。”
“任进一直声称自己是更高等级的生命体，是虫群的一员。”
“但我个人认为，这其实是因为他在末日前，女儿的死让他整个人彻底疯掉了。”
“那种极端的心理创伤导致了他认知上的彻底转变。”
“但江如雪没有。”
李政说完，张岐秀再次点开下一页。
上面是江如雪连续几年的出行记录，包括做过哪些工作，发过的工资表，甚至有几次在小区物业的投诉。
这些琐事可能关系不大，但全部指向一件事情。
那就是和任进相比，江如雪没有放弃希望，她没有疯，因为一个真正的疯子不可能在乎自己家水管子堵了没人来修。
更不会因为修水管的钱是自己出的，导致她几次三番的投诉小区物业。
“只要我们能讨好江如雪，让她站在我们这边替我们说话。”
“我们就能压制住任进。”
李政认真的说道，这个时候他开口是最有效果的。
相比较程安昕，李政是从一开始就被军区的人培养起来的，所以信任度更高。
“那按照这个逻辑，我们不是有赢下战争的可能吗？只要我们把江如雪控制在手里，任进就不敢开战不是吗？”
郭为力理智地分析道，这位副军长的思路向来清晰而务实。
但程安昕却严肃的摇了摇头。
“不，千万不能对江如雪真正出手，即便她确实是任进唯一的弱点，我们也不能采取那种手段。”
程安昕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我们必须明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即便我们真的控制住了江如雪，我们也绝对不敢真的对她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如果她死了，你将面对一个完全不顾及盟约，强大到毁灭华夏的暴虐野兽。”
“那种情况之下的任进，将不会有任何底线可言。”
“理智的任进，是可以坐下来和你说话的，是可以对人类个体产生好感的。”
“他不会撒谎，顾及声誉和面子，懂得尊重生命，甚至会为了自己尊重的个体，放弃某些利益。”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可能不认同，但我们这位最大的敌人，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强者，任进不是末日里堕落的狂徒，他手下的人是，他不是。”
“但如果江如雪因为我们出了事？”
后话程安昕没说，停顿了几秒，大家心里也明白结局是什么，没人打断他。
“江如雪活着，我们遵守盟约，那么这一次战争中，我们就可以暂时不考虑任进亲自出手的问题，这才是我们真正能够争取到的战略优势。”
“所以，我们说的是讨好江如雪，不是控制她。”
“不是把她抢过来，绳子捆着，枪架着。”
“这些手段不仅没有用，反而会彻底激怒任进，让局面变得完全不可控。”
“我们的真正意图，是让她欠我们一个人情。”
“相信我。”
“任进很在乎声誉，在乎到病态和癫狂。”
程安昕说完这句话，张岐秀立刻配合地翻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的最后一页。
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一份名单。
那些曾经导致任进家庭惨案的犯罪人员的详细资料。
照片、姓名、身份信息，一应俱全地罗列在屏幕上。
吕蒙微微后仰身体，苍老但依然锐利的目光转向程安昕，等待他继续说明具体的执行方案。
这是老军长多年来的习惯，先听完部下的全盘计划，再做判断。
“李政之前曾经安排过人去找这些人，但是一直没有结果。”
“末日之后的社会秩序彻底瓦解，追查工作变得极其困难。”
“所以这件事情仅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完成的，只能仰仗你们的帮助。”
程安昕的语气诚恳而务实。
“军区在这方面拥有我们个人完全无法比拟的资源网络。”
“这几个犯罪人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末日初期就被感染体杀了，现在是干尸，也要确定。”
“把这个几个人的下落查清楚，送到江如雪手里，让她报当年女儿死去的仇。”
“我们就有可能，让她欠我们一个人情，让她替我们说话，在任进手底下谋取和平。”
程安昕双手扶着桌子，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阐述着自己的构想。
他知道自己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
向一个杀死了无数同胞的敌人低头示好？
这对于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军人来说，都是在挑战他们内心的底线。
“我了解任进，我和他交手的次数，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多。”
“相信我，他并没有那些流传的故事里所描述的那样极恶。”
“在那层被视为非人类的虫群外壳之下，还有一些残留的东西，一些属于原本那个普通人的东西。”
“虫群文明的延续依靠战争，但是他大可以去侵略别的地方。”
“国家限制解锁，他想去哪去哪，世界online系统结束，他也可以依靠别的星域的文明维持虫群。”
“只要我们华夏，不被卷入这场掠夺的漩涡之中，不被当作必须牺牲的饵料，那么我们的目标就算是达成了。”
程安昕低声说完了这段话。
可以看到，在场的军区人员都是微微蹙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道德难题。
是保全华夏自己的子民，还是承担起全世界所有人的命运？
这和那个经典的火车拉杆道德困境如出一辙。
可如果深入思考，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公平的基础上。
毕竟，任进是从华夏开始发育的，是在华夏这片土地上一步步成长到如今的。
为什么不是其他国家呢？为什么偏偏是华夏要承担这个残酷的选择？
吕蒙缓缓起身，背着手在座位周围踱步。
他的步伐缓慢而沉重，每一次落脚都像是踩在某种抉择的边缘。
伍龙也是抱着肩膀后仰思考。
郭为力则更加务实，他将笔记本电脑转到了自己面前，和张岐秀一起继续翻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信息，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可以利用的线索和依据。
“我认为这很有机会。”
李政这个时候补充一句，期许的看着三人。
毕竟最后做决策的还是他们。
但吕蒙沉默良久，还是微微摇头。
“他杀了宁明，他杀了杨久天，还有王波，那个亲自把我从敌军阵列背出来的恩人。”
吕蒙低声说道，伍龙也是赞同的点头。
但郭为力更为理智，蹙着眉头看着他们。
“这现在不是私人恩怨的问题了，这关系到整个华夏的延续。”
“我们个人的仇恨，在如此巨大的存亡问题面前，是否应该暂时放在一边？”
郭为力低声提醒道。
“你说那话？”
伍龙被这话激怒了，瞪着他反问。
“我认识宁明，我也认识杨久天，当初在营里，我和杨老二住在一个宿舍。”
“但这件事，和咱们仨拜把子交情没关系。”
郭为力严肃的说道。
伍龙，杨久天，郭为力，三个人当初在营里是拜把子兄弟。
不过这个拜把子和桃园三结义不一样，没那么深，后面因为分配不同的地方执行任务，实际上联系没那么多。
但肯定是有拜把子这种交情的。
相当于是啥呢，就比如说20年不联系，他们之间也不会想对方，不会主动去找对方聚个餐叙叙旧什么的。
但如果有一个人死了，其他两个人还会哭，他死了后，还会给他家里人寄钱的那种交情。
所以伍龙会在郭为力说这话的时候指责他一句。
可问题是，伍龙知道他说的对。
所以表情还是生气的。
虽然没开口，但是嘴型嘟囔了一句骂人的话，让郭为力有些挂不住面子，他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嘛。
好在他背对着其他人，只有自己能看见他动着的嘴皮。
“核武威慑呢？任进应该不可能无视吧？”
张岩在一旁疑惑地插话道。
“那很愚蠢。”
吕蒙伸出手指着他，直截了当地说了这四个字。
张岩被这样毫不留情地反驳，顿时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使用核武器，就相当于葬送了华夏自己的未来。”
吕蒙认真地解释道，声音中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自己的家园投放核武器，是所有军事决策中最愚蠢的行为。”
“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错误选择，是对后人极其不负责任的做法。”
“宁明在S市的那一发东风50核导弹，不管做出这个决策的时候，他面临多么大的难题，我都要说，这很愚蠢。”
“那还是小型的，我们手里的是大的。”
“可结果呢，整个S市生灵涂炭，没有近百年的土地自愈，那里甚至连人都进不去。”
“核武永远只是威慑的工具，永远不可能真的在自己国土上使用，一旦这扇门被打开，它所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后果，是我们谁都承担不起的，明白吗？”
吕蒙认真严肃的说道，张岩无奈的点头。
“但真的不考虑吗？”
“江北市的结局比S市还要可怕不是吗？”
“S市还有百年恢复的可能，江北市什么都没了啊。”
郭为力叹息着说出了这番话。
这是他作为副军长必须提出的疑问。
在极端情况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底线？什么手段才是真正可以接受的？
这个问题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骤然一紧。
郭为力的话，给大家提了一个警钟。
如果真的在乎核武导致的结果。
那么请你去看看江北市的深渊吧。
“出动核武炸q市，很不理智。”
程安昕的声音平静的响起。
“而且....”
“你们炸不死任进。”
“核弹的威慑力在于毁灭性，但对于任进这种等级的个体而言，他很可能会在爆炸发生之前就有所察觉。”
“即便真的承受了部分伤害，以他的自愈能力，也极有可能存活下来。”
“到了那个时候，核弹不但没能消灭目标，反而会让任进彻底被激怒。”
“一个被激怒的、不惜一切代价的任进，才是我们真正恐惧的存在。”
“反之，我们不动核武，他们不出任进，我们不动江如雪，任进就有可能和我们坐下来聊。”
“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让任进和我们坐下来好好的聊一聊，而不是变成真身形态降临A市。”
“这是一次讨好江如雪的行动，如果我们能做到，那么最起码，能保全华夏。”
“至于别的....”
程安昕叹息一声。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讨论人类兴亡这种宏大命题了。”
“现实容不得我们去做全人类的救世主，先设法保全我们自己人吧，这是当前最务实的选择。”
程安昕无奈的说道。
吕蒙站在那背着手思索着，脑海中一遍遍回忆死去的那些朋友和后辈。
吕蒙自己并不在乎什么全人类的兴亡。
那些宏大叙事从来都不曾真正打动过他。
他是一个军人，他所关心的是自己脚下这片土地，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是那些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战友。
所以，保护剩余的人，去讨好江如雪，寻找和平的可能性？
这些，吕蒙从理性上是赞同的。
但是让他完全放下仇恨，那么已经被任进杀死的那些军人亡魂，那死去的幸存者，这笔账如何清算？
那是对死者最大的背叛。
那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的牺牲完全无足轻重，可以被轻易地归入“必要的代价”之中。
吕蒙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这件事你们去做。”
“如果可以找到和平的可能，就去找。”
“但不代表本月中旬那场仗我们不打。”
吕蒙认真的说道。
“这很愚蠢，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但要让任进知道，华夏不是好惹的，不能将一切的主动权都交到他手里，让他以为只要他想，随时就可以来取。”
“和平，不是因为我们讨好了江如雪，得到了她的支持。”
“那种施舍来的和平，脆弱得像一张纸。”
“真正的和平，是因为任进知道和我们华夏军人开战，即便赢，也是惨烈的，也是有代价的。”
“这种代价要大到他不愿意再次承受！”
“只有这样，南方军区和虫群的和平才能长久的延续下去。”
“和平的前提，是双方都有掀桌子的资本。”
“所以，你们去想办法和江如雪联络，取得她的帮助。”
吕蒙转过身，目光落在伍龙和郭为力身上。
“我们，来想办法死之前拔掉任进的牙，让他知道疼。”
吕蒙严肃地说完了这番话。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沉默，那是一种充满力量的沉默。
程安昕看着吕蒙，忍不住微微点头。
这个老人说的话，和他内心深处所想的一模一样。
和平是被争取来的，从来不是被施舍来的。
程安昕一直以来所秉持的信念，终于在这个时刻，在这个会议室内，得到了最强有力的回应。
不是通过屈辱的妥协，不是通过单方面的退让。
而是通过一场注定惨烈、注定付出巨大牺牲的战争，向敌人证明。
这片土地上的人，有能力和决心扞卫自己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