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长江,水色比夏天清澈了一些。
窗外的秋景平阔而湿润,从湘北到鄂东,从鄂东到赣北,又从赣北折向皖南,一路火车沿着江岸线往东走,田野里晚稻已经割了大半,剩下茬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林墨靠在包厢的窗边,手里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对面的下铺坐着李干事,面前的小桌上摊开了好几本笔记和一份手写稿纸,钢笔搁在稿纸旁边,墨水瓶盖子拧开了还没盖上。上铺的周明侧躺着,手里拿着一卷胶卷对着窗户的光看底片。
“湘省这部分,我写了一个初稿。”李干事放下笔,把面前那几页稿纸整理了一下,递给林墨,“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林墨接过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李干事的文字干净利落,数据准确,逻辑清晰,把湘省考察的几项重点内容都归纳得很到位
洞庭湖水运中转枢纽的效率分析、醴陵建筑陶瓷产区的发展现状、岳阳长江中游木材贮木场的运营数据、湘西吊脚楼废旧民居木料的回收潜力评估。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数字和案例支撑。
“不错。”林墨把稿纸还给李干事,“尤其是废旧民居木料回收那一段,把传统建筑构件重复利用的经济账算清楚了。这个角度以前没人做过,放在报告里分量很足。”
“调整一下这些内容,醴陵那边,陶瓷的内容再充实一些,你们去的那天我正好去看了湘西的吊脚楼,没有实地去看醴陵的生产线。你把周明拍的那些照片选几张附上,光写数据太干了。”
李干事接过稿纸,在上面加了一行小字批注,然后把稿纸重新码好。
“这几个月的考察,除了湘省,鄂省和赣省也有不少有参考价值的东西。尤其是鄂省那边支线铁路沿途的中小型木材集散点,分布之密集、物流成本之低,对周边省份的人造板原料供应格局影响很大。我们经过的每个站几乎都有人在上下木材,有的是成捆的原木,有的是加工好的板材。”
“赣省那边陶瓷和家具的配套关系也值得单独写一节。”林墨从旁边的包里抽出一本笔记,翻到某一页。
“尤其是景德镇周边的陶瓷原料加工厂,他们用本地高岭土烧制的卫浴陶瓷,跟广交会上见到的进口品牌相比有一定差距。但成本优势很突出,关键是釉面工艺的提升和规格标准化。如果能把这两点解决了,国内市场基本能覆盖。”
“皖省和浙省那边的轻纺和竹木结合,我还在整理。”李干事说着,拿钢笔在稿纸边角上快速写了几笔。
“皖南山区竹材的利用率很低,很多竹材被砍下来之后就地堆放,没有加工就直接运走。浙省那边与之相反,即使是毛竹的下脚料,也有人加工成竹编半成品再外运。这两省的对比案例,放在报告里可以作为资源利用效率差异的典型。”
林墨点了点头。他端起桌上那个已经凉了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又重新望向窗外。岸边的村庄和农田缓缓后退,电线杆的影子在阳光下交错成一张大网,笼罩在田野上方。
“这几个月,走了不少地方。”林墨放下缸子,转头看了李干事一眼,“等到了沪市,把这几个月的东西汇总一下,形成一个完整的阶段性报告。”
“你来做框架,把湘、鄂、赣、皖、浙几个省的内容按主题分类,而不是按省份排列。像刚才说的竹材利用效率差异、陶瓷产区布局、水运物流成本,这些跨省的主题放在一起写,才更有说服力。”
“行。”李干事翻开一个新笔记本,开始写框架大纲,“那我先把这几个主题的提纲列出来,到了沪市再补充当地的内容。”
林墨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包厢里只剩下火车轮轨撞击的节奏声,哐当、哐当,平稳而持续。周明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那卷底片。
“林哥,鄂省那几个木材集散点的照片,有几张拍得不太清楚。要不要到沪市之后再去补拍?”
“能看清就行。”林墨说,“重要的不是画面的美感,是数据信息。拍不清的数字,回来找当地企业补充。”
“好。”周明缩回去,继续整理那卷底片。
火车在长江南岸的平原上穿行了整个下午。到了傍晚的时候,太阳低垂在江面上,水天相接处被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把整条江水都浸泡在陈年的茶汤里。
田野上的稻草人孤零零地立着,披着破旧的衣裳,在晚风里微微摆动。
林墨在窗边坐了很久,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沿途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江面上有拖船在行,船尾拖着一串黑烟,缓缓向东移动。
这几个月走过的路、看到的厂、记下的数,在他脑子里慢慢铺展开来,像一张越来越完整的地图。
他在心里默默勾画着到沪市之后的安排,想着考察方向,也在整理此行的收获。
“林哥,”周明从上铺翻了个身,声音带着些许困意,“快到沪市了没?”
“快了。”林墨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窗外逐渐稠密的灯火,“再一个小时左右。”
周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火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入沪市站。站台上灯光通明,人流密集,出口处挤满了接站的人。李干事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大号行李包,周明背着相机包跟在后面,林墨走在最后,挎着一个帆布包,步伐不紧不慢。
出口处的人群中,有一个人举着一块写着“轻工部二轻局林墨同志”的牌子。牌子的尺寸不大,字迹清晰但不算显眼,举牌的人穿着浅灰色中山装,不到四十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身材偏瘦,站姿却挺得很直。
李干事领着林墨朝那个人走过去。中年人见到他们迎上前来,主动伸出手:“林顾问,您好。我是沪市轻工业局办公室的,姓宋,您叫我小宋就行。这次由我来接您。”
林墨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微凉:“宋同志,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宋松开手,侧身示意跟着他往外走,“车在外面等着,我先送您去住的地方。时间不早了,您先安顿下来,明天局里再安排正式的碰面。”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着他往停车场走去。小宋的步子迈得不快但很稳,说话时习惯微微侧着头,像在倾听什么,但目光和林墨没有交集。
一行人上了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小宋坐在副驾驶座上,偶尔回头和林墨说两句话,说的是沪市最近几天的天气、酒店的位置、周边有哪些方便用餐的地方,话题寻常,语气也客客气气的。
但林墨注意到他说到“局里安排”的时候,措辞比正常的介绍更加简短,像是刻意避开了谁要见、哪些人出席这些内容。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停下来。酒店是一栋六层的米黄色建筑,外墙被暖色的灯光照着,门廊上方悬挂着“沪市轻工招待所”的牌子,字体端正,褪色不重。
“林顾问,房间安排在三楼。”小宋帮他们把行李从后备箱拎出来,“您和同事各住一间,都是标准间。楼层安静,窗户朝后院,不靠马路。”
林墨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又看了看门廊里的灯光布局,没有说什么。
办完入住手续,小宋把房卡和钥匙交到林墨手里:“林顾问,晚餐安排在酒店餐厅的包间。局里几位同志已经在等您了。”
“好,我们放下东西就过去。”
三人上了楼。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林墨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帘是浅灰色的涤纶布。
布置是整洁的,但朝向和位置明显能看出这是普通工作人员的住宿标准,与他级别应享有的规格不符。
林墨放下行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他没有回头,但语气平静:“李干事,你觉得怎么样?”
李干事站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包:“宋科长说的那些话,措辞没有明显漏洞,但几次提到‘这段时间来沪市的轻工系统同志比较多’,这句话重复了两遍,不像随口说的。”
“另外,局里安排一个办公室科长来接待您,从程序上说是不对等的。但他说了理由,如果硬要追究显得我们小题大做。”
“嗯。”林墨拉上窗帘,转过身来,“你也注意了。”
“注意到了。”李干事说,“不过目前没有更明确的信号,也没有实质性的阻碍。可能只是对方在观望我们的反应。”
“先吃饭。”林墨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看看晚上那顿饭怎么吃。”
餐厅在酒店一楼。包间不大,圆桌旁坐了四个人,除了小宋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和两个年轻些的干部。
中年人的头发梳得整齐,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自我介绍是局办公室的副主任:“林顾问,这次接待安排时间比较仓促。局领导今天下午临时有会,来不了,让我代表局里欢迎您。”
菜陆续端上来,是沪市本帮菜的路数,量不大但做得精致。席间的对话一直维持在不冷不热的温度上
对方问一句林墨答一句,林墨问一句对方回一句,没有人主动把话题往深里引。那个副主任偶尔提一下沪市轻工行业的近期动向,但点到即止,像是提前画好了线,走到那根线前面就绕开了。
林墨注意到小宋的话比在车上少,每次端菜或倒茶的时候,他会主动站起来,但坐下去之后就又恢复了那种微微侧头的倾听姿态。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墨端起酒杯,朝副主任示意了一下:“这次来沪市,主要是想看看这边家具和建材行业的实际情况。希望局里能多支持。”
副主任也端起杯,杯沿比林墨低了半寸:“林顾问放心,我们会全力配合。具体行程安排,明天上午由我们冯副局长亲自和您对接。”
林墨把杯中的酒喝完。他知道这一轮试探和反试探已经完成了。对方的规格、态度、措辞,都表明他在这边不受待见,这在他的预期之中,但他要找到明确的信号来决定如何回应。
饭后送林墨回房间,李干事的表情明显带着疑惑:“林顾问,接待规格确实不对等。但如果不是沪市这边故意怠慢,而是他们内部确实存在你说的那些原因,那我们明天直接提出来会不会反而被动?”
“被动?”林墨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我们是部里派的,有正儿八经的介绍信和工作计划。规格不合适,是他们失礼,不是我们失礼。失礼的一方,不应该用我们的谨慎来替他们遮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这句话也算是林墨对他的一个试探,他虽然一直以来做的都是林墨秘书应该做的事情,但是他的职务并不是林墨的秘书,回去之后他愿不愿意来,林墨要不要他做都还是未定的。
李干事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初步判断,应该是跟现任的负责人有关。沪市轻工系统这边的班子是去年底到今年初陆续调整完毕的,目前主事的同志据我所知,跟您以前那边的工作关系不太多。”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目前的信息还太少,还不能完全确定。”
“你不用太小心,说你的判断就行。”
李干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某一页,上面是他自己整理的一份简略笔记:“据我了解,沪市刚刚平稳下来,现在大部分局办和工厂的负责人都是刚刚上来的,大部分都是以前你们陈书记所在的对面的人。”
“而您跟陈书记的关系,在系统里不是秘密。”
林墨没有接话。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轻响:“不错,不过现在还不明了,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做什么,该谈什么谈什么。”
李干事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明白。”
“去叫周明,”林墨站起身,“七点十分在大堂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