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天气晴好。
林墨起了个大早,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两盒从南方带回来的好茶,一兜苹果,一袋核桃,还有一本他在苏州时从旧书店淘来的古建筑图录,民国年间的版本,纸页已经发黄,但插图清晰,榫卯结构的剖面图尤其精细。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帆布包里,又检查了一下那封华联老吴寄来的信,确认信封里那一本关于海外医疗专家的资料没有遗漏,这才出了门。
林墨自己骑了自行车。沿着长安街往西骑了一段,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林墨把自行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林墨帮来的时候齐整了一些。枯叶扫净了,墙角的几丛月季也修剪过,虽然还没发芽,但剪口整齐,看得出是有人打理过的。林墨穿过院子,在梁先生房子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门。
门很快开了,梁先生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棉袍,外面的罩衫洗得干净,领口处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领。
他比林墨上次见的时候气色好了一些,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眼镜后面的目光也不再是那种蒙着雾似的涣散,而是带着一种许久不见的清醒。
进来进来。梁先生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比去年多了几分底气,大年初三就来,也不在家多歇两天。
来给您拜年。林墨走进屋里,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带了点东西。两盒茶,福建的,一个朋友从那边寄来的。还有一本旧书,苏州一个旧书店淘的,您应该感兴趣。
梁先生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图录翻了翻。他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停顿了片刻,目光从一张歇山顶的剖面图上慢慢移开,抬起头看着林墨:苏州淘的?
苏州老城区的一家旧书店,老板说是民国时期一个营造厂留下来的。林墨说
里面的榫卯节点图,比我见过的很多教材都精细。我翻了一遍,发现里面有不少技法跟香山帮的路数相通,但又有自己的变化。想着您可能会喜欢,就带回来了。
梁先生没有立刻评价,把图录合上,放在书架上,然后转过身:坐下说吧。你这一年跑了多少地方?
林墨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南到两广云贵川,北到苏沪一带,中间走了湘鄂赣皖,加起来十来个省,看了大大小小几百家企业。
碰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林墨想了想:有意思的事很多。感触最深的是在苏州拜访了一位做了一辈子古建木作的老匠人,姓顾,香山帮的传人,七十多了,还在亲手刨料。
他把顾寿山的故事讲了一遍,把那本手抄笔记的事也说了。梁先生听得很仔细,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偶尔低头想一想,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没有打断。
等林墨讲完,他放下茶杯,问了一句:你怎么看顾师傅那些东西?
从技术层面看,那些东西的价值很高。顾师傅记录的那些榫卯节点、木材处理方法、干燥周期控制,都是苏派古建木作几代人积累下来的经验,没有系统整理过的。”
“但从另一方面看,那些东西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师傅老了,徒弟少,年轻人不愿意学,再过十几年可能就断代了。
你想做什么?
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林墨说。
建立一个全国性的木工技术协会,把各地的老师傅请来,把他们的经验系统地记录下来,编成教材、图集,甚至办培训班,让新一代的木匠能学、能看到。
梁先生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这个想法,比我预想的要早,我以为你还要再等等。
我这一年跑下来发现,木工这门手艺,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老一辈的经验还在,但传承链条已经断了。”
“如果再晚十年,有些东西就真的没了。现在还有机会,还能抢救一批,还有老师傅愿意开口、愿意教。
他停了一下,看着梁先生:我在想,如果您愿意,这个协会的学术顾问或者名誉会长,由您来担任最合适。您的学识、经验和在古建领域的声望,能把各方力量凝聚起来。
梁先生没有立刻回答,端起了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让我想想。
不急。林墨说,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但现在先把框架搭起来,把种子种下去,后面才能慢慢长。
梁先生点了点头。
林墨从帆布包里取信,展开来,我请华联的人帮我在香江那边联系一位姓郑的专家,他看了您的病历资料后初步判断,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做一次更详细的检查,确认病变的范围和性质。”
“他建议如果有条件,最好能去香江做一次全面的检查,那边的设备和药物比国内更齐全。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推到梁先生面前:老吴已经在协调了。如果决定去,他可以安排入境和就医的全套手续,费用方面我来解决。
梁先生拿起那封信,凑近了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把书桌上那盆兰花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投在信纸的边角上,轻轻晃动。
我这把年纪了,还值当跑一趟香江?他语气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林墨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片刻,他开口:值不值得,不是按年纪算的。
梁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又过了一阵,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师母也劝我去。说哪怕检查结果不好,至少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安排后面的事。你说得对,值不值得,不是按年纪算的。那就去一趟吧。
那我让老吴那边安排时间,等确认了就通知您。
梁先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本图录的封面上,像是在想着什么很远的事情。
林墨站起来告辞的时候,梁先生也站了起来。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林墨准备转身走的时候,梁先生忽然叫住他,声音不高:你那个协会的事,如果我答应了,你打算从哪块开始?
林墨转过身:先从记录开始。把各地老师傅的口述经验整理成文字和图纸,再根据这些材料编一套系统的教材。”
“同时联络几所工科院校,看能不能把木工技术作为选修课开起来。有了教材、有了师资、有了学生,这个协会才算真正立住了。
梁先生听完,想了想:第一步从记录开始是对的。你先做,能做的先做起来。等有眉目了,我再帮你看看。
林墨点了点头,转身跨上自行车,沿着胡同往外骑。骑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梁先生还站在门口。
他收回目光,蹬动脚踏,沿着空旷的街道往家的方向骑去。
初四,天还没亮透,林墨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在灶间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站在门口慢慢喝完。
今天约了去见李副部长。年前那次汇报之后,林墨心里一直惦记着几件事,需要当面谈,电话里说不清楚。
小赵的车七点半准时停在巷口。林墨上车,车子穿过春节清晨空旷的街道,一路向西。
部里办公楼比平时安静许多,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水磨石地面被拖得干干净净,反射着窗外微弱的晨光。
林墨上到四楼,敲了敲李副部长办公室的门。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李副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用红笔在一份材料上圈画着什么。
看见林墨进来,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得早,坐。
林墨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李部长,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年后考察华北和东北的计划。
李副部长把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你说。
华北那边,我想重点看河北和山东的人造板原料基地。之前在南方的考察发现,上游省份的枝桠材利用率太低,大量资源被浪费了。华北平原的速生林种植面积比南方还要大,但加工配套能力更弱。
东北那边,重点放在森工基地和木材加工机械制造上。东北的森工资源是全国最集中的,但采伐和加工方式还停留在比较粗放的阶段。”
“如果能推动东北的森工企业进行技术改造、提升出材率,不仅能缓解全国的木材缺口,还能为后续的产业升级储备一批技术工人。
李副部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计划,部里已经收到了。我让秘书整理了一份汇总意见,从整体上看,方向是可行的。
他顿了顿:但有一个问题。
林墨等着他说下去。
你这次出去,要注意把握节奏。去年的考察已经摸清了全国的基本盘,今年的重点是推动局部落地。”
“步子可以迈得稳一些,不要急于求成。技术的推广、产业的调整都需要时间,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
我明白。林墨说,今年华北东北的考察,主要是选点、对接、设计方案,不搞大面积铺开。
李副部长点了点头:另外,关于下一批设备引进的计划,上面已经开始研究了。四三项目遗留的问题不少,新建项目也有的已经遇到了困难。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林墨坐直了一些,从去年的考察来看,我觉得有三类问题特别需要警惕。
第一类是成套硬件引进的老毛病。很多项目只管把设备买进来、装上去,但技术消化和国产化配套没有同步跟上。”
“设备坏了要等外国工程师来修,零件坏了要等外国进口,生产线常年开不满。这种买得来设备买不来技术的模式,不能再重复了。
李副部长的目光沉了一分,听得很认真。
第二类是产业结构偏重的问题。四三项目的资金大量集中在重化工领域,轻工、民生装备的投入偏少。重化工周期长、见效慢、对资金和资源的消耗大,而轻工和民生产业恰恰是就业和出口的主力。”
“去年的考察让我看到了很多中小企业因为设备落后、技术跟不上而被淘汰,损失很大。如果下一轮引进继续走老路,轻工产业的装备水平会被进一步拉开差距。
第三类,是投资节奏的问题。大量资金集中投向新建的大型项目,挤压了原有老企业的技术改造资金。”
“我走过的那些厂子里,相当一部分设备是五六十年代的产品,已经到了该换代的时候。如果只顾着上新项目,不管老厂子的死活,等新项目还没投产、老厂子先垮了,整体产能反而会下降。
林墨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李副部长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这一次含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像是在把那些话跟着水一起咽进肚子里,慢慢地过了一遍。
你提的这三个问题,部里也有同志在讨论。李副部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方案还没定,但方向上有一些共识,你的意见我会在办公会上提。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李副部长看了他一眼:你这次去东北,有具体时间表吗?
初步计划是三四月份,等华北这边的几个点对接完了再走。
如果部里在这段时间有讨论下一批设备引进方案的会,我会让人通知你。
林墨在门口站住,回过头:谢谢李部长。
李副部长摆了摆手,又拿起那份文件,重新戴上老花镜。
林墨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望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在晨光里慢慢苏醒。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比刚才多了起来,自行车的铃声、汽车的引擎声、远处某个喇叭里传出的广播声,混在一起,组成春节尾声特有的那种混合着闲适与忙碌的声响。
然后他转身,沿着楼梯走下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步一步地踩在了新一年的节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