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俯下身,将那袋银子拿了起来。
而后,他又如法炮制,将那赶车大汉的尸体也一并处理干净,抹去了屋内残留的所有痕迹。
外头雨还在下。
渊城的夜色,被重重雨幕压得极沉。
街巷之间灯火昏黄,泥水沿着青石缝隙缓缓流淌,偶尔有醉汉、赌徒、夜归人匆匆而过,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陆离独自走在雨夜里。
他已经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开始恶化了。
胸口发闷,气血翻涌,四肢也渐渐透出一股难以压制的虚弱感,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还是在往前走。
他想找到醉月楼。
他想杀了梅姨。
也想从那个与自己一同被救回、又被带走的女子口中,弄清自己究竟是谁,和她又到底有什么关系。
至少,要死,也该死个明白。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可随着他在雨中越走越久,胸口那股沉闷感也开始一点点翻涌上来,越积越重。
起初他还能强撑,到了后来,呼吸却越来越急促,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虚空里,脚下轻飘飘的,几乎使不上力。
终于,陆离低低咳了一声。
紧接着,那股被他强行压住的血气猛地冲上喉头。
“咳——”
他弯下腰,一口黑血直接吐在了积水之中。
血色很快被雨水冲散。
可陆离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彻底白了下去。
他还想再往前走,双腿却忽然一软,眼前的灯火、人影、雨幕都开始模糊,连意识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终,他还是没能找到醉月楼。
整个人就这么直直地倒在了冰冷的雨夜。
……
再醒来时,陆离鼻间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药材味。
他缓缓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昏黄灯火,再往前看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背对着他,戴着白色面巾,在药柜前分拣药材。
听见动静,那老者头也不回,只淡淡开口:“你醒了?”
陆离撑着身子,艰难坐起,胸口依旧隐隐作痛,只是比起昨夜,已缓和了些。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狭小的药房偏屋中。
“是你救了我么……?”陆离声音还有些沙哑。
那老者闻言,却只是呵呵一笑。
“救你?”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你身上的病症,好生古怪。老朽行医数十年,还从未见过你这般的病症。气血衰败得厉害,偏偏你还没死,倒真是稀奇。”
陆离沉默了片刻,直接问道:
“我……还能活多久?”
老者一边低头摆弄手中药材,一边淡淡道:“半年,又或三个月,也有可能……只有一个月。”
陆离听完,眼中的光微微暗了一下,却也没有太多意外,他点了点头,只低声道:
“多谢告知。”
而后,他便准备起身离开。
可就在这时,那老者忽然又开了口:
“我方才说的时间,是你留在这医馆里,由我给你治病的情况。”
“你若现在出去,只怕活不过三日。”
陆离动作微微一顿。
也就在这时,屋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呼。
“啊……三日!?”
陆离这才发现,药房尽头还有一道半透的薄纱帘子,帘后隐约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她似乎拄着拐杖,站得并不稳,方才那声轻呼,便是她发出来的。
老者看了那边一眼,神色倒是柔和了一丝。
“这是我孙女。”
“昨夜我与她路过,恰好见你昏倒在街边。老朽原本是不想管的,奈何她自幼心善,硬要我把你救回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模样。
“真算起来,她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陆离闻言,微微一顿,朝那薄纱后的女子拱了拱手。
“多谢姑娘搭救。”
说完,他还是转身要走。
可还未等他迈出两步,帘后那少女清脆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
“大哥哥……”
“爷爷方才都说了,你若此刻出去,活不过三日的。不如……先留下来吧。”
她声音不大,却很真诚。
老者闻言,却冷哼了一声。
“留他做什么?他想死,便随他去吧。”
“年纪轻轻,身上却带着化尸水这等凶物,说不定是什么大凶大恶之人,落得这般怪病,只怕也是报应。”
少女闻言,一时没敢再说话。
陆离却只是苦笑了一声,只是,就在他准备继续往外走时,那老者却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你这身怪病,倒有几分研究的价值。”
“你可识字?”
陆离脚步一顿,“识得。”
“桌上有纸笔。”老者抬了抬下巴,“去写两个字给我看看。”
陆离略微沉默,最终还是走到桌前。
他低头,略一停顿,便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鸢鸢。
写完之后,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这两个字,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知道。
只是下意识地写了出来,像是这名字本就埋在他心里最深处,哪怕记忆尽失,也没有彻底抹去。
老者还在整理药材,而帘后那少女,则已拄着拐杖,先一步从薄纱之后缓缓走了出来。
直到此时,陆离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清秀干净,不施粉黛,眉眼青涩,一看便知久居深闺。
她一条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路时要借着拐杖撑力,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可她看见纸上的字时,眼睛却顿时亮了起来。
“好字!”
少女下意识赞叹出声,随后又忍不住抬头看向陆离,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大哥哥,鸢鸢……是你的心上人么?”
“……我的名字里,也带了一个鸢字。”
陆离闻言,缓缓摇头,“我似乎失忆了。”
“失忆?”
少女顿时睁大了眼,抬手捂住嘴,眼里满是惊讶。
老者也走了过来,拿起那张纸细细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字确实不错。”
“我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老夫话已经说在前头了。出了这个门,你这身子熬不过三日。”
“我给你留下的机会。”
“我替你治病,顺便研究一下你这古怪病症,你则替我抄写药书、整理医案。”
“你有这手字,倒也不算吃白饭。”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等着陆离回答。
那少女也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屋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陆离站在桌前,低头看着纸上的“鸢鸢”二字,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