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稳定性”后面的问号删掉,换成一句话:“当前环境是否支持长期发展?”写完之后没再继续。关掉其他窗口,只留文档和邮件。屏幕光照在脸上,手指悬在触控板上。
楼下传来自行车倒地的声音,接着有人笑了一声。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掀起一角。
第二天傍晚六点二十分,我回到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位置还是靠窗那一排,昨天坐过的椅子还留着余温。打开笔记本,系统自动恢复了昨晚未关闭的页面——NorthLink科技的邀请函pdF仍然开着,光标停在报名截止时间那一行。
我点了杯热豆浆,放在桌角。暖意从杯壁渗出来,手心慢慢热了。点开笔记软件,“未来可能性评估”四个字静静躺在标题栏里。下面的内容没动过,还是昨天列的三个词:平台、成长、稳定性。
这次我一条条往下填。
“平台”后面加了两行:“可接触行业前沿技术”“有成熟产品迭代流程”。这是我在课设报告里查资料时看到的,他们去年上线的校园调度系统,响应速度比我们用的教学平台快将近三倍。
“成长”下面补了一句:“六个月轮岗能覆盖前后端全流程,导师名单里有两个业内常被引用论文的人”。
手指顿了顿,在“稳定性”那一栏敲下:“现团队已形成协作惯性,项目进入常态化维护阶段,短期内无重大变动风险”。
写完这句,我自己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判断有多难,而是意识到——这些话像是在说服谁。
我翻出共享盘里的项目复盘文档。滚动到评论区,组员小陈留了句话:“溪姐,要不是你那天晚上拉着我们重跑数据,这个模块真交不上去。”下面还有人回:“+1,最崩溃的时候你都没慌。”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是邮箱提示,NorthLink又发来一封提醒:距离提交材料还剩六天。
我把链接重新看了一遍。轮岗计划表很清晰,第一阶段在研发部做需求分析,第二个月进测试组参与压力测试,第三个月开始接触用户反馈系统。全程配专属导师,每月有一次向管理层汇报的机会。
如果去,确实能学到东西。
但我合上电脑的时候,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那些流程图,而是上周五开会时主管对我说的话:“你来主导这部分,大家都信你。”
我不是信不过新公司,我是信不过自己能不能在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建立起这种“被信任”的感觉。
晚风从走廊穿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我拎着书包往教学楼走,打算去顶层空教室自习。路上经过楼梯拐角,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低头翻书。
是江逾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合上手里的本子。“这么巧。”
“嗯。”我站在原地没动,“你也来上晚自习?”
“本来要去顶层,看这儿安静,就先歇会儿。”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等电梯的人多,你要不要也坐会儿?”
我犹豫一秒,坐下。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笔记本。
他没看我,语气平常:“最近看你总盯着手机,是不是有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楼道灯是感应式的,我们说话声音轻,灯忽明忽暗。远处操场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有一家公司……发了邀请。”我说,“想让我参加他们的培养计划。”
他点点头,没追问细节。
我从手机里调出链接,发给他。他点开看完,没评价,只问:“你觉得怎么样?”
“条件不错。”我说,“能接触真实项目,还有导师带。但……我现在这边也有事没做完。”
“所以你在想,该不该走。”
“也不是非得走。”我低头抠书包带子,“就是……突然有个机会摆在这儿,不看看好像说不过去。”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不去,你会后悔吗?”
我愣住。
他看着前方楼梯扶手,声音没抬高:“如果去了,你会安心吗?”
我没答上来。
他说完也没催我,只是把书翻开放腿上,像随时准备继续学习的样子。但我们俩都没动。
晚风穿过长廊,吹起他袖口的一角。我忽然想起项目最紧张那几天,有次我在打印室改方案到十一点,出来时发现门口贴了张便签:“别急,还有我在”。字迹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
现在这张纸早就没了,可我记得。
“其实……”我开口,又停了。
“嗯?”
“我觉得,走不走都行。但我怕走了以后,别人会觉得我不够意思。”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静。
“没有人非要你一直扛着什么。”他说,“但如果你是因为‘责任’两个字才留下来,那你得想清楚——这个责任,是你愿意背的,还是别人指望你背的。”
我没说话。
“你不用马上决定。”他把手机递还给我,“但你可以问问自己,哪条路让你晚上能睡着。”
我接过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份邀请函。
“你说得轻松。”我低声说。
“我不轻松。”他嘴角微动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值得选一个让自己踏实的地方。”
我们站起身,一起往楼上走。电梯来了,里面挤了几个学生,我们没进去。等下一趟时,他靠着墙,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考试都坐你斜后方吗?”
我摇头。
“因为你能沉住气。”他说,“哪怕题目很难,你也一笔一划写完。我不看答案,就看你写字的速度,就能稳下来。”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不是为你写的。”我小声说。
“我知道。”他笑了下,“但结果是一样的。”
顶层自习室亮着灯。我们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他走到老位置坐下,翻开书。我没跟进去,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下了楼。
回宿舍的路上,林荫道两侧的路灯已经亮了。耳机里放着歌,我没听清是什么,脚步却慢了下来。
我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我也想起共享盘里那些留言,想起主管开会时替我争取发言顺序,想起小陈熬夜帮我核对数据时说“你别撑了,我们都在”。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天。星星不多,云层薄,月亮藏在后面。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笔记文档。
把标题改成了:“我的选择,需要什么”。
内容没删,只是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我想留在一个,让我敢说‘我需要帮忙’的地方。”
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脚下的路还亮着,风从树梢掠过,吹落一片叶子,正好擦过我的肩头,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