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在江逾白怀里睡熟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我仍坐在地垫边缘,手还捏着那个空了的果汁杯,杯壁已经凉透,指尖碰上去有点冷。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串灯偶尔闪烁时发出的细微电流声,还有角落里纸板城堡上贴着的星星反光,在墙上慢慢移动。
江逾白低头看了眼宝宝,动作很轻地把他抱起来,往卧室走。我没出声,跟着起身,替他拉开门又关好。婴儿床边的小夜灯早就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毯子上。他把宝宝放下去,拉过小被子盖到肚子以上,又顺手把枕头扶正了些。我们谁都没说话,退回到客厅,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重新坐回地垫上,膝盖有点发麻,但不想动。江逾白也坐下了,背靠着沙发扶手,离我不远。他伸手把旁边那条之前给宝宝盖过的薄毯拿过来,抖开,搭在我肩上。我抬头看他一眼,他冲我点了下头,没笑,眼神很静。
“累了吗?”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摇头,“就想多坐一会儿。”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只是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然后把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像是等着什么。我盯着看了两秒,伸手过去,把手指放进他手里。他的手很暖,立刻合拢,把我整个手掌包住。
地垫上还留着刚才大家围坐的痕迹。几个玩具散落在各处,铃铛滚到了沙发底下一半,小汽车倒在茶几脚边,轮子还在缓缓转。空蛋糕盘叠在一边,蜡烛早就熄了,只剩三个歪斜的残根。礼物盒拆得七零八落,有些被宝宝撕成了碎片,纸屑粘在地毯纤维里。
我目光停在那座纸板城堡上。它是昨天我们一起拼的,江逾白蹲在地上比划图纸,我负责剪裁和粘贴。宝宝一直趴在旁边爬来爬去,时不时扑上来啃一口墙角。最后装好的时候,他还不会站,就被我们扶着小手,在门口拍了张“入住仪式”照。
“还记得他第一次打翻奶粉罐吗?”我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那天早上,他哭得厉害,我冲奶手抖,一下倒多了,粉末撒了一地。你蹲着拿小簸箕扫,我说我来,你说‘你抱他就好’。”
江逾白侧头看我,嘴角微动,“我记得。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冲,水温不对,比例也不对,后来还是搜了教程才弄明白。”
“可你一点没慌。”我说。
“你慌了。”他看着我,语气平平的,“你抱着他来回走,声音都在抖,说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哪里疼。其实他就是饿急了。”
我低头笑了笑,指甲无意识刮了刮他手背,“那天晚上我哭了,躲在洗手间里,觉得什么都做不好。”
“我知道。”他说,“水龙头开着,你在里面擤鼻涕。我敲门你不应,后来你出来,眼睛红的。”
我没否认。那时候刚出院没多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喂奶、换尿布、哄睡,每一件小事都像在攀一座看不见顶的山。有天半夜他发烧,我量体温的手一直在抖,数字跳到三十八度五的时候,眼泪直接掉在额头上。
“现在不会了。”他接着说,“上次他半夜咳醒,你直接摸额头、听呼吸,烧没烧起来就判断出来了,药都备好了。”
我抬眼看他,“你也一样。以前连抱都不敢抱,现在能一手托着他换尿布,还能一边哼歌一边拍背。”
他笑了下,眉梢松开,“是练出来的。”
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天完全黑了,玻璃映出屋内的样子:灯还亮着,但不像刚才那么热闹。气球泄了气,垂着飘在半空,红色的那个蹭到了墙角,有点脏。地上的爬痕清晰可见,是从茶几到沙发再到卧室门口的一道弧线,是他今天爬得最欢的路线。
“他第一次会翻身,是在这个地垫上。”我说。
“凌晨三点。”他接得很快,“你非说他动了,我看半天没动静,结果他真翻过去了,吓你一跳,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你还记得?”
“我值夜班记习惯了。”他顿了顿,“而且那天你特别开心,天没亮就拍照发给我妈——哦,不是,是发给你自己看。”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我是发给她了。她说‘宝贝真棒’,还回了个红包。”
他又说:“他第一次叫妈妈,也是在这儿。”
我点头,“那天你在厨房煮面,他在游戏垫上玩摇铃,突然扭头看着我,喊了声‘妈——’。我愣住,你端着锅铲冲出来,说‘再说一遍’。他又喊了次,你高兴得差点把面倒地上。”
“后来好多天才肯叫爸爸。”他低声说,“我以为他不喜欢我。”
“哪有。”我捏了下他的手指,“他是慢热。你看他现在,你不回家他就坐门口等,听见钥匙响就拍地板。”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拇指在我掌心轻轻擦了一下。
我们又沉默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反倒不知从哪句说起。这一路,从他出生到现在,三百多个日夜,每一天都有事发生,有的记住了,有的忘了,可所有细碎加在一起,就成了我们现在坐着的这个地方,这个家。
“谢谢你。”我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他转头看我。
“一直都在。”我把脸偏过去一点,避开他的视线,但手没松,“不管多难的时候,你都没走开过。”
他动了动,身体朝我这边倾过来,手臂绕过我背后,轻轻搂了一下。然后他把额头抵在我太阳穴旁边,停了几秒。
“应该是我谢谢你。”他声音贴得很近,“是你让我知道,有人值得我把所有温柔都用尽。”
我没有动,也没说话。心跳有点快,耳朵发热。屋里的灯还亮着,串灯的星星一圈圈转,投在天花板上,像小时候夏夜看见的银河。
他慢慢直起身,手仍握着我的,另一只手替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我顺势靠过去一点,头轻轻挨在他肩上。他调整了下姿势,让我靠得更稳些。
楼下传来邻居关车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远去。屋外的世界在继续运转,但我们这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不是往前走,而是在原地转,一圈一圈,把那些哭过笑过的日子,全都绕进了这一刻。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和他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