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工坊办得红火,收购站也热闹,林场的人越来越多,吃饭就成了个大事。原来就张西龙一家和王三炮、栓柱他们几个,林爱凤和大嫂搭把手,做几个菜就够了。如今工人多了,还有来卖山货的老乡,常常到了饭点儿,一群人眼巴巴等着开饭。大嫂是个急性子,看不过去,跟张西龙说:“西龙,咱在场部办个食堂吧。大家伙儿一起吃,省得各家做各家的,费柴又费米。”
张西龙一听,觉得在理。林场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二十多里地,工人们中午回不去,带饭又凉又硬。办个食堂,不光解决吃饭问题,还能让大家有个聚的地方,说说话,聊聊天,干活也有劲。
“嫂子,这主意好!”张西龙一拍大腿,“您和爱凤张罗,需要啥跟我说。”
大嫂说干就干。她把场部东边那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一间做厨房,两间做餐厅。厨房里盘了个大灶,添了几口大铁锅,又让张西营打了几个碗柜和菜架子。餐厅里摆了几张长条桌和长条凳,桌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嫂子,这食堂办得像模像样啊!”栓柱进来转了一圈,啧啧称赞。
“那是。”大嫂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是谁办的。”
开伙那天,张西龙让人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鸡汤,又炒了几个菜,蒸了两锅白面馒头。工人们端着碗,围坐在长条桌前,吃得满头大汗。
“嫂子,您这手艺,比城里的馆子都强!”赵虎子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大嫂又给他盛了一碗汤,“吃饱了多干活!”
大家都笑了。
林爱凤也在厨房里忙活。她负责炒菜,大嫂负责炖菜和主食,两人配合默契,像在屯里一样。妯娌俩一边干活一边说话,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混着说笑声,厨房里热热闹闹的。
“爱凤,你这炒菜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大嫂夸她。
“嫂子,您炖的菜才香。”林爱凤笑着,“我闻着都流口水。”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炖的。”大嫂又得意了。
食堂的菜式不复杂,但实在。早上是苞米面粥、大馒头、咸菜疙瘩;中午是大锅炖菜——酸菜粉条炖白肉、雪里蕻炖豆腐、白菜炖土豆,偶尔有狍子肉炖萝卜;晚上是剩下的菜热一热,再加个汤。赶上好日子,张西龙让人杀只鸡或者宰只兔子,大伙儿就能开荤。
王三炮最爱吃大嫂炖的酸菜粉条,每次都要吃两大碗。老头儿佟德胜爱吃林爱凤炒的山野菜,蕨菜、刺嫩芽、猴头菇,都爱吃。栓柱不挑食,给啥吃啥,永远吃不饱。铁柱吃得慢,但吃得多,一顿能吃五个大馒头。
“铁柱,你这饭量,赶上头牛了。”栓柱笑话他。
“你才牛呢。”铁柱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食堂不光管林场工人的饭,来卖山货的老乡赶上了饭点儿,也招呼着一起吃。起初老乡们不好意思,推让半天。大嫂急性子,一把拉住:“客气啥!坐下吃!多你一双筷子不多!”
老乡们只好坐下,吃完了一抹嘴,心里记着林场的好。下次再来卖山货,带的东西都比以前多,价钱也不计较了。
“嫂子,您这食堂,把人心都收买了。”张西龙笑着说。
“啥收买不收买的。”大嫂白了张西龙一眼,“就是一顿饭的事。”
张西龙心里清楚,这不光是一顿饭的事。在这深山老林里,一碗热饭,一口热汤,比啥都金贵。那是人情味儿,是山里人的本分。
有一天,下大雨,一个采药的老头儿被困在林场,回不去了。大嫂给他煮了一碗姜汤,又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老头儿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爷,您咋了?”大嫂吓了一跳。
“没事。”老头儿擦擦眼泪,“就是想起了我老伴儿。她活着的时候,也爱给我卧荷包蛋。”
大嫂鼻子一酸,又给他下了个荷包蛋。
那天晚上,老头儿住在林场的工人房里,第二天雨停了才走。临走时,他把采的一把细辛留下,说啥也不收钱。
“嫂子,您这人情,做得值。”张西龙对大嫂说。
大嫂叹了口气:“啥人情不人情的。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食堂办了一阵子,名声传出去了。附近的老乡都知道,向阳林场有个食堂,饭菜好,大嫂人也好。来卖山货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甚至多走几十里山路,就为了来林场吃顿饭。
“嫂子,您这食堂,成‘网红’了。”赵虎子逗她。
“啥叫网红?”大嫂听不懂。
“就是出名了。”
大嫂乐了:“出名好啊,出名了咱的货就好卖了。”
张西营也常来食堂吃饭。他木工坊活多,常常干到误了饭点儿。大嫂给他留着饭,有时候是热在锅里,有时候是放在灶台上用碗扣着。张西营来了,自己盛饭自己吃,吃完把碗洗了,一声不吭地回木工坊接着干。
“你大哥这人,没嘴葫芦似的。”大嫂跟林爱凤抱怨,“跟他说十句,他回不了一句。”
林爱凤笑了:“嫂子,大哥那是心里有数。他对您好,嘴上不说,活上都干着呢。”
大嫂撇撇嘴,但眼里是笑的。
食堂的菜式慢慢丰富了。林爱凤开发了新菜:鹿肉丸子、狍子肉干、野猪肉炖粉条、猴头菇鸡汤。大嫂开发了主食:玉米饼子、高粱米饭、小米粥、大碴粥。工人们吃得满意,干活也更有劲了。
张西龙有时候也下厨。他手艺不如林爱凤,但会做几道拿手菜——红烧野猪肉、干煸蕨菜、清炒刺嫩芽。他做菜舍得放油,舍得放调料,做出来味道重,工人们爱吃。
“西龙哥,您这红烧野猪肉,比嫂子炖的还好吃!”栓柱一边吃一边说。
“你这话让嫂子听见,非骂你不可。”张西龙笑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栓柱嘿嘿笑。
食堂的灶台是张西营盘的,烧柴的,火旺。大铁锅炖出来的菜,比煤气灶炒出来的香。大嫂说,柴火灶有“锅气”,菜的味道不一样。
“啥叫锅气?”栓柱问。
“就是……就是火候。”大嫂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好吃。”
冬天的时候,食堂的灶台不灭,一直烧着火。工人们从外面回来,冻得鼻涕拉碴的,一进屋,热气扑面,浑身都舒坦。大嫂给他们盛一碗热汤,喝完就不冷了。
“嫂子,您这食堂,是我们的‘避风港’啊。”赵虎子感慨地说。
“啥避风港,就是个吃饭的地方。”大嫂笑了,“你们好好干,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食堂的墙上,贴着张西营写的一副对联:“山珍野味香飘十里,粗茶淡饭暖透人心。”字是张西营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到了。
张西龙每次进来,都要看一眼那副对联。他觉得,这对联写的,就是林场的日子。山珍野味,粗茶淡饭,有滋味,有温度,有人情。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
夜里,食堂的灯还亮着。大嫂和林爱凤在收拾碗筷,洗锅刷碗。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在她们脸上,红扑扑的。张西龙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暖暖的。
“西龙,站着干啥?进来帮忙!”大嫂喊他。
张西龙笑着走进去,挽起袖子,帮着刷碗。三个人在灶台前忙活,说说笑笑,像一家人。
窗外,雪花飘起来了,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食堂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去,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远处,老林子在夜色中黑黢黢的,但张西龙知道,那片林子里,有无数生灵在活动。它们觅食、休憩、繁衍,一代一代,生生不息。而他和他的家人、伙伴们,也是这样。在这片山林里,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活下去,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