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是小石去接的。白岑没有去，她站在连体楼门口，看着曙光林，等着小石的消息。小石发来一条消息：“白姐，秦老师回家了。他让我谢谢你。”白岑看了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通讯器放进口袋里，转身走进屋。
接下来的日子，秦枫又回到了实验室。白岑去看过他几次，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沓打印纸，手指在平板上划来划去。他的脸色还是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是亮的。小石说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劝他休息也不听。白岑没有劝他。她理解。他怕来不及。
又过了半年。那天早上，白岑正在曙光林里坐着，通讯器响了。小石的声音在发抖。“白姐，秦老师不行了。你快来。”
白岑站起来，朝医院跑。潇优跟在后面。她跑得很快，新身体不会喘，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秦枫躺在病床上，比上一次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一下，一下。白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手很凉。小石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秦枫睁开眼，看到白岑，嘴角动了一下。“白姐，你来了。”
白岑点头。“我来了。”
秦枫喘了一口气。“图纸小石拿到了。通道的方案，他都懂。能源网交给他，我放心。”
白岑握紧他的手。“你会没事的。”
秦枫摇头。“不会了。这次真的不行了。”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白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白岑点头。“你说。”
秦枫沉默了一会儿。“我年轻的时候喜欢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白岑摇头。
秦枫笑了一下。“你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停了一下。“是林悦。”
白岑愣住了。
“她不知道。我没说。她遇到李文逸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机会了。李文逸那个人，虽然傻，但对林悦好。比我好。”秦枫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后悔。没说出来，就不后悔。”
白岑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白姐，你别哭。我不怕死。就是有点舍不得。”秦枫看着她。“舍不得能源网，舍不得实验室，舍不得小石。舍不得你。”
白岑点头。“我知道。”
秦枫闭上眼，呼吸更慢了。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白岑没有松手，她感觉到他的手越来越凉。
呼吸停了。
白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病房。小石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白岑拍了拍他的肩膀。“秦老师走了。但他的数据还在。你接着做。”
小石点头。“我会的。”
白岑走出医院。潇优在门口等着她。“秦枫走了。”白岑说。潇优点头。
两个人沿着主路往回走。太阳很好，照在曙光林上，金灿灿的。白岑走得很慢。
“秦枫说，他年轻的时候喜欢林悦。但没说出来。”
潇优看着她。“他不知道林悦是玩家？”
“知道。但他说，李文逸比他对林悦好。”
潇优没有说话。白岑走回连体楼，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她打开抽屉，拿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秦枫走了。他说他喜欢林悦。一辈子没说出来。”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曙光林的金光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意，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她想起秦枫年轻时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检测仪，站在曙光林边上，说“我是搞能源的”。后来他就不戴眼镜了，做了手术，视力恢复了。他说看清了这个世界，觉得挺好。
秦枫的葬礼在家族墓地里举行。墓地在曙光林旁边，背靠群山，面朝曙光城。他的墓被挖好了，在张小琪的旁边。白岑站在墓前，看着那个深坑。小石捧着秦枫的遗像，站在她旁边。遗像里的秦枫是年轻时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笑着。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没有人说话。
白岑开口了。“秦枫跟了我一辈子。从曙光基地建好那天开始，到昨天。他管了一辈子能源网，从没出过大问题。他总说，能源网是他的孩子。他养了一辈子，养得很好。”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个深坑。“秦枫，你去找林悦吧。她在那边。李文逸也在。你们三个，好好过。”
她退后一步。小石走上前，把遗像放在墓前。几个年轻人把棺材放下去，铲土，一铲一铲。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岑站在那里，看着土一点一点把棺材埋住。墓填平了，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秦枫，能源网之父，曙光城首席能源师。”
白岑在墓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连体楼。潇优跟在后面。
她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打开通讯器，拨了小石的号码。“小石，秦枫的图纸，你开始做了吗？”
小石的声音还在抖。“开始做了。通道的方案，我按秦老师的设计，先建一条试验线。”
白岑说：“好。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小石说：“好。”
挂了通讯，白岑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曙光林的金光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秦枫，你的能源网，小石会接着管的。”她说。“你放心吧。”
没有人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曙光果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北方说了一句话。“秦枫，再见。”
她关上窗户，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能源塔的蓝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明一暗的圆圈。她没有数那些圆圈，只是看着它们。
她想起秦枫说的最后一句话。“舍不得你。”他说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他。但舍不得也得舍。人都会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她伸出手，用手指在墙上写了一个字。“秦”。写完了，她看着那个字，觉得不像。她的手在抖，写歪了。她没有擦，把手收回来，闭上眼。
“秦枫，晚安。”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