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一直仰着头看啊看，看得脖子都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天上那些仙人一个接一个地过去，有的踩着剑，有的踏着云，有的坐着由四只白兽拉着的车。
她看不懂那些光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周围的人在喊什么，但她听旁边一个挑担子的汉子说了这么一句——
“这帮仙人随便掉下来一个法器，就够咱们普通人一辈子荣华富贵了。”
宋瑶不知道“荣华富贵”是什么意思。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最后得出一个她能理解的结论：应该是能吃得饱饭的意思。
能吃得饱饭，那可真好啊。
“咕噜——”
肚子里传出一声响，不大，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宋瑶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小手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皮。
肚皮软塌塌的，贴着脊梁骨，一按就陷下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久到她都记不清上一顿饱饭是什么时候。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馍馍。
那馍馍不大，灰扑扑的，硬邦邦的，边角都干裂了，像一块从土里刨出来的石头。
这是育婴堂的老嬷嬷，临别时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偷偷塞给她的。
宋瑶记得清楚，老嬷嬷蹲下来，摸着她的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砸在她手背上，说：“好孩子，拿着，路上吃，别饿着。”
宋瑶把馍馍举到鼻子前，低头，闻了闻。
馍馍没什么香味，就是一股淡淡的、干干的粮食味。
可宋瑶觉得，这是她闻过最好闻的东西。
她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张了张嘴，凑到馍馍边上，想咬一口。
可又停住了。
宋瑶看了看天上那些飞过的仙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馍馍，想了想，还是没舍得吃。
这只有一个馍馍，咬一口就少一口，只能管一顿的饱饭。
可要是把这好东西给一个仙人，若是仙人看上她了，收下她了，她就有好多顿的饱饭了。
好多顿，比一顿多得多，多到她数不过来。
宋瑶把馍馍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口袋里。放好了，还隔着衣裳拍了拍，确认它稳稳当当地待在那儿，才收回手。
然后扶着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才三岁，腿还短，站起来的工夫，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宋瑶赶紧伸出两只小手，像翅膀一样张开，努力稳住身子，站定了，才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朝人群前面走去。
她身后，那几个大点的孩子，还缩在石阶上，怯怯地望着人群，不敢动。
最大的那个张了张嘴，像是想喊她回来，可到底没喊出声。
而宋瑶，已经走到了人群最前面。
准确来说，是凡人的最前面。再往前，就是那些仙人们了。
仙人们和凡人之间隔着一块大大的空地。
那就是一块普通的空地，黄土地，坑坑洼洼的，什么也没有。
只是凡人都不太敢靠近仙人而已，一个挨一个地挤在后头，踮着脚、伸着脖子看，谁也不肯多迈一步。
那块空地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人和仙隔在了两岸。
但小小的宋瑶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她哪里懂这些。她只觉得前面空着，空着就能走，于是晃晃悠悠地，接着往前走了。
人群里先是静了一下，随即炸开了锅。
“哎，那谁家的孩子？怎么往那边去了？”
“谁家的？看那衣裳，怕不是育婴堂送来的......”
“育婴堂的？那也不能往仙人跟前凑啊！不要命了？”
“快拉回来啊！谁去拉一把！”
“你去？我可不敢，那要是冲撞了仙人，算谁的？”
“这娃娃，真是不懂事......仙人也是能随便靠近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看着才三四岁吧？唉，可怜是可怜，可这地方哪是她能来的......”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但大多数人还是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几步，生怕待会儿仙人怪罪下来，牵连到自己。
而前面那些仙人，也终于有人扭过头来，朝这边看了。
先是靠得近的几个年轻修士，本来正说着话，察觉到一个凡人小孩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空地上，都停了下来，挑着眉看。
再远一点，一位骑着仙鹤的女修也侧过头，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她低头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更远处，那架祥云马车旁的两个童子也扭头望了过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宋瑶走近了那帮仙人。
她仰着小脸，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那些仙人脸上挨个看过去，像是在挑什么。
看了半天，她找到了仙人中看起来最和善的一个姐姐。
那女仙人穿着一身淡青的衣裳，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瞧着最好说话。
宋瑶迈着小短腿走到她跟前，仰着头，把攥在手里的馍馍递了过去。
那馍馍灰扑扑的，硬邦邦的，被她一路很宝贝地攥着，边角又掉了一点渣。
因为着急赶路，所以宋瑶没来得及将掉下的渣渣捡起来，浪费的她有些心疼。
然后——
她被人当灰尘一样，连人带馍馍，嫌弃地弹开了。
那女修连手都没抬，只是袖口轻轻一拂，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就把宋瑶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馍馍也从手里滚了出去，在黄土上骨碌碌地转了两圈，沾了一层土。
不过馍馍很硬，没有碎成两瓣，宋瑶庆幸地想着。
之后那女人就开口了。
她明明样子很年轻，脸蛋光洁，眉眼如画，可声音却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嘶哑干涸，像砂纸刮过石头：“哪里来的小娃娃？”
宋瑶被她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那声音跟她那张脸一点也不配，像育婴堂里最老的那个嬷嬷，嗓子坏了以后说话的样子。
宋瑶浑身一激灵，应激似的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捡起自己的馍馍，转身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