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为异魂只是随机作祟、顺势作乱。
从没想过一切都是刻意谋划。
“你的意思是……它从一开始,就特意引导海口 来到百乐京?”
“是。”湄若点头,叮嘱道,“你们明天进洗骨洞,务必多留个心眼,仔细排查所有异常线索。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看着这么简单。”
她心底早有盘算。
异魂藏得再深、目的再诡秘也无关紧要。
暗线穿珠局落幕之日,就是异魂的死期。
以她如今实打实的渡劫期修为,想要剥离、抹杀一缕寄居异魂,轻而易举。
更何况昔是金丹修为时,就已经帮张海侠成功剥离过错乱记忆,如今更是稳操胜券。
张海琪郑重颔首:“放心,我们一定会仔细留意。”
“那我先走了,海侠还在稳固神魂修炼,我不能离开太久。”
湄若简单道别,身形一晃,瞬间瞬移离去,院内只余下淡淡的灵气余温。
她前脚刚走,院外骤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木质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张海楼怒气冲冲闯了进来,眉眼紧绷,戾气满身,直直看向石桌旁的张海琪,语气急促又带着压抑的质问。
“你特意把我找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步步走进院子,死死盯着张海琪,声音紧绷沙哑。
“师父。”
这一声师父,听不出敬,只剩沉郁。
张海琪静静坐着,握着茶杯的指尖微顿,神色平静,早料到他会来质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虾仔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海楼直直看着她,字字逼问。
“祭司府满地死人,血流得连路都下不去。苏亚被吊在水牢上面,死得凄惨无比。”
“那是张海侠。那是最温柔最克制的张海侠。”
他嗓音微微发颤,压着堵在心口的郁结。
“你告诉我,他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屠尽整座祭司府?”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是不是你默许的?”
连日所见、所思、所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他不敢相信张海侠残忍,更不敢相信身为师父的张海琪,居然半点提前提醒都没有,任由张海侠坠入这般杀局。
张海琪轻轻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暴怒的张海楼。
她神色清淡,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慌乱。
“你看到的,只是结果。”
“我不要结果!”张海楼猛地打断她,眼底通红,“我要原因!”
“他为什么杀人?为什么变得这么狠?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是我们师父,你什么都知道,你看着他一步步变成这样,你为什么不拦?!”
一连串质问砸下来,满院寂静。
张海琪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拦不住。”
张海楼怔怔看着她,眼底满是崩溃。
“所以就要他双手沾满鲜血?就要他亲手屠府?就要所有人都怕他、疑他、唾弃他?”
“你知道我刚才看到他站在尸堆里是什么感受吗?”
张海楼胸口发闷,喉间发涩。
“我差点不认识他了。”
那句我差点不认识他,是他心里最深、最重的心结。
他一路跟张海侠一起长大,护着他、信他一辈子。
可今日百乐京一见,满地尸骸,满身戾气。
他第一次对张海侠,生出了陌生与恐惧。
张海琪看着张海楼通红的眼眶、满心委屈难过的模样,终究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语气平静,缓缓道出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隐秘过往。
“张海侠用来脱身的那副解药,本质也是烈性毒药。”
“那种药会侵蚀神魂、乱人心智,对神志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损伤。”
“以前档案馆用过同款药剂的探员,没有一个例外,最后全都疯了。疯癫失控,四处伤人,彻底丧失自我,根本没办法压制。”
极
说到这里,张海琪眼底情绪为复杂,沉郁、无奈、带着难言的沉重。
“所以那些人,最后都是我亲手了结的。”
她并非嗜杀,也从未想过要残害同族同僚。
可那种药性无解,疯癫之人留着只会酿成更大的祸事,伤及更多无辜百姓。
她是被逼无奈,亲手终结了所有人。
只是这些年,她从未对外提过半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张海侠这一次注定死不了。
有湄若在侧兜底、凝神固魂、镇压异魂、稳住心性,绝不会落得那些探员疯癫暴毙的下场。
就连张海琪自己,心底也不敢百分百笃定,湄若的能力究竟能不能彻底护住张海侠,扛住这无解药毒。
真相压了这么多年,今日尽数摊开。
张海楼怔怔站在原地,听完这一切,整个人都僵住了。
积压的委屈、不解、愤怒瞬间崩塌,酸涩直冲眼底。
他抬手狠狠抹掉眼角滚落的泪水,声音沙哑颤抖。
“所有人都救下来了,唯独他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后遗症,是吗?”
“你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张海琪神色淡然,字字冰冷现实,却句句都是真话。
“我早告诉你,能改变什么?”
“你知道了,当初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不去救他吗?”
“况且张海侠身上牵着莫云高的全盘布局,牵着百乐京的祸乱,牵扯无数百姓的生死安危。”
“就算我们不选,他也必须活过来,必须入局。”
这话残忍,却无可辩驳。
张海楼胸口剧烈起伏,满心酸涩堵得喘不过气。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
“你和他,所有人都瞒着我!美其名曰为我好?”
“你们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看着他双手染血、看着他变得陌生可怕,我夜夜猜忌、日日揪心,这种滋味好受吗?!”
他又气又疼,气所有人的隐瞒,更疼张海侠独自承受的所有苦楚。
张海琪静静看着他失态崩溃,神色依旧平静,不起波澜。
她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轻声反问。
“我就算早早告诉你一切,你如今看着祭司府满地尸骸,看着他一身戾气,你下得了手杀他吗?”
一句话,瞬间问住了张海楼。
他瞳孔微颤,所有委屈、愤怒、不甘,尽数卡在喉咙里。
下手?
他怎么可能下手。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敬到大、信到大的张海侠。
哪怕亲眼看见遍地杀戮、哪怕满心猜忌迷茫,他哪怕逼死自己,也绝不会伤张海侠分毫。
庭院风静,落叶无声。
所有隐瞒、所有算计、所有身不由己、所有棋盘逼迫,在这一刻,尽数分明。
他们瞒着,是护他纯粹。
他们扛着,是替他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