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星标准时间傍晚六点半,仁安医馆后院那扇门轻轻合拢,把外头所有的视线和嘈杂,都关在了外面。
院子里头,已经变了副模样。
云翊亲自盯着布置的场子。没什么华丽花哨的装饰,也没摆那些虚头巴脑的陈列,讲究的是一种浸在细节里的雅致和用心。青石地面被仔细洗刷过,石缝里头填满了会发出柔和荧光的星见草嫩芽,踩上去,脚步底下像是淌着条浅浅的星河。院墙边和廊柱上,绕着淡金色的星光藤——这是云烁实验室鼓捣出来的玩意儿,藤蔓上隔一段就结着一颗米粒大小、散着暖白光的“小果子”,那光柔柔的,像是把月光捏成了实心。
几张长桌错落放着,铺着素净的亚麻桌布,上头摆着云翊从各个文明搜罗来的精致点心和饮品,不过更多的,还是澈星本地的水果、药膳糕点,和清冽的山泉水。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药草清甜和食物暖香的气味——那是云澈特意挑的几种有宁神安神效果的草药,制成香薰,在角落静静地燃着。
最抓人眼球的,是院子中央那棵老星祈树——听说是澈星土生土长的树种,树冠撑开像把大伞。这会儿,枝叶间挂了成百上千枚小小的晶体风铃,晚风一过,叮叮咚咚,声音细碎空灵,像是星星在说悄悄话。
整个场子看着温馨、宁静、私密,满满都是“家”的味道,而不是那种需要应付算计和交际的宴会厅。
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云锋、云烁、云翊三兄弟。他们今天都穿了剪裁合身但不算太正式的衣服,就像是来参加一场顶要紧的家庭聚会。云锋又去外围把安保过了一遍——其实早就安排妥了;云烁调试了一下院子的隐私屏障,确保半点儿信号都漏不出去;云翊则最后确认了一遍吃的喝的,务必求个周全。他们仨就像最稳当的兄长,为弟弟这个最重要的时刻,做着最细致的准备。
接着到的是墨焰。他没穿那身元帅礼服,换了套简洁的深蓝色常服,款式跟云澈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有着微妙的呼应。他一个人来的,连最贴身的副官都留在了外围。踏进院子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正跟云烁低声说话的云澈,那双深金色的眼睛在暖融融的光线下,柔和了那么一瞬。他向云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安静地走到院子一侧,没急着往云澈身边凑,倒像座沉默的山,守着这片小天地的安宁。
洛星宸和雷烬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在门口碰了个正着。摄政王今天穿了身低调的银灰色便装,浅金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少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学者般的清雅。雷烬还是那副不羁的老样子,暗红色外套随意敞着,手里真就拎了个看着有些年头的金属酒壶。
两人在门口对看了一眼。
洛星宸微微颔首,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又带着点距离的礼仪性微笑。
雷烬则咧嘴一笑,举了举手里的酒壶:“哟,完美先生,带了瓶好酒,待会儿一块儿尝尝?”
“多谢好意。”洛星宸礼貌地回了一句,目光已经转向了院里。看到云澈时,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微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迈步走进来,步子从容,向云澈和三位哥哥依次点头致意,姿态优雅得体,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小聚。
雷烬跟在他后头进来,大咧咧地把酒壶往中央那张长桌上一撂,然后目光扫过全场,看见墨焰时挑了挑眉,看见云澈时眼睛一亮,大步就跨了过去:“小澈!看看这院子弄的,真不赖!比那些假模假式的宴会厅强出十八条街去!”
他用力拍了拍云澈的肩膀,又朝墨焰那边抬了抬下巴:“冰块脸来得够早啊。”
云澈笑着应了,接过雷烬递过来的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里头是颗罕见的宝石原石,里头仿佛有星云在慢慢旋转。“给骁骁和羽羽玩的,”雷烬满不在乎地说,“小崽子们就喜欢这些亮闪闪的玩意儿。”
最后到的,是几位亲近得跟“自己人”没两样的“外人”:墨焰那位忠诚得像影子一样的副官埃文,他沉默地向元帅和云澈行了礼,便如同隐形了似的,站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云烁的首席助手莉娜,一位冷静干练的女工程师,她带来了云烁要的最后一点设备调试数据,然后安静地加入了云烁的谈话;还有两位从小照顾双胞胎、被云澈当成家人的育儿助理梅婶和索尔大叔,他们有些局促地站在边上,脸上是真挚的祝福,也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紧张。
当最后一位客人踏进来,院门被轻轻掩实。隐私屏障彻底启动,这会儿的医馆后院,成了星河里一个独立又温暖的小小气泡,外头一切的喧嚣,都跟它没了关系。
人到齐了。
晚风柔柔地吹,星光藤的光和星见草的荧光交织在一起,树上的晶体风铃叮咚叮咚,清脆好听。长桌上,食物散着诱人的香气,酒液在水晶杯里晃荡,泛着琥珀似的光泽。
气氛有点微妙。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聚会的分量。这不止是一顿朋友间的饭,这是一个等了挺久的、正式的句号,同时也是一个同样被期待了很久的、正式的开始。
目光偶尔碰在一块,又很快移开。交谈的声音不高,大多绕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打转——最近的星象啦,某种新发现的药材啦,边境贸易的趣闻啦。可在这层表面的平静底下,淌着的是深沉的情感暗流。
云澈站在星祈树下,目光慢慢地、仔细地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见墨焰看似平静地握着水杯,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着白;看见洛星宸正微笑着跟云翊说话,可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杯壁;看见雷烬正大声讲着某个星际笑话,想活络气氛,可眼神比平时亮得多,也锐利得多,像是在等着某种宣判。
他看见哥哥们看着放松,其实身体姿态都绷着股劲儿,随时能应对任何情况;看见埃文副官像块石头似的立在阴影里;看见梅婶和索尔大叔紧张地双手交握着。
所有人的焦点,不管表面上散在哪里,最终都隐隐约约地,落在了他身上。
等待。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混合了祝福、期待、释然,还有一丝淡淡伤感的等待。
云澈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宁神的草药香,丝丝缕缕沁进心里。他肩胛处的羽印,在星光藤的光芒映照下,流淌着温润的珍珠色光泽,显得无比平和。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长桌前,拿起一杯清澈的澈星山泉水,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院子里那些低低的交谈声,便自然而然地停住了。
风铃轻响,星光流淌。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都凝聚在了他身上。
云澈的目光再次和墨焰相遇。那双深金色的眼眸里,所有的等待与克制,在这一刻,化成了全然的信任和沉静的支持。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环视全场,脸上浮现出平静而坚定的笑容。
“谢谢大家今晚能来。”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在星辰下面,在家人和挚友跟前……”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帷幕,就要拉开了。
答案,就在今夜。
星光为证,此心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