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无法休息,他需要做一些事,至少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让阿虎将张太阳请到了正堂。
原本唐云还准备好了很多说辞,突闻噩耗,万千话语都变成了开门见山。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本帅,麾下儿郎,舟师将士们。”
张太阳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微微颔首。
“全凭殿下做主,山林五万劲卒赶至后,老夫亲率舟师战船攻伐高、日二国海域。”
唐云没想到张太阳答应的竟如此痛快,只有阿虎知道,张太阳来之前,赵菁承与他谈了许久,谈了什么不知道,反正屋内挺平静的。
“殿下节哀。”
张太阳站起身:“大战初结,我舟师也有不少折损,老夫不便久留…”
说到一半,张太阳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嘴里吐出了一个数字:“五千四百二十七。”
唐云不明所以,张太阳轻声道:“自本帅入舟师后,我舟师,共战死五千四百二十七人。”
阿虎面露动容之色,这比兵部的记录要多,多的多。
张太阳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老夫座舟凌沧船船舱有一间房,记录着五千四百二十七名袍泽的生平,还请殿下告知婓公子与马将军过往。”
“好。”
唐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嘴角不知不觉间上扬了几分弧度。
“那年,在洛城,大帅府招亲,需要作诗或是举起一大打石头才能有入府的资格,马骉他,老三他就那么傻乎乎的出现了,不会作诗,要举石头,可石头也没举起来,他说还是作诗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二的人…”
唐云说着,笑着,点点滴滴。
阿虎悄声无息的退了出去,将房门关好,继续守在外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屋内渐渐传出了笑声。
有时候,欢笑和悲伤并不冲突。
真正悲伤的是,当欢笑过后,回忆会不断加强悲伤的底色,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值得欢笑的事情,也会变得悲伤。
这个过程,对唐云来说太快了,快的近乎突兀,毫无准备。
当张太阳离开时,欢笑的回忆,已蒙上了悲伤,枯坐在屋中的唐云,沙哑的开了口,让阿虎通知所有人过来,他要亲自告知大家这个消息。
唐云不想隐瞒,他觉得自己也没有资格隐瞒,因为马骉不止是他的朋友,也是所有人的朋友。
如果公开投票必须在团队中选择一个显眼包,让大家开心的显眼包,只能选一个人的话,必然是马骉,就连孔刹都没有任何核心竞争力。
如果失去马骉对唐云是悔恨的话,那么失去婓象,则是无边的愧疚与自责。
有一句话说的好,当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就连你上吊他都以为你在荡秋千。
在婓象决定出使高句丽之前,这个可怜的倒霉催在团队中就处于这种困境。
大家可以接受能力不够,但无法接受摇摆不定。
婓象错过,他的过错,即便让大家原谅了他,这份过错依旧无法被抹除,依旧存在着。
也正是人们心中的这份存在,婓象一直在试图弥补。
谁知他的弥补之心,令他走向了悲剧。
阿虎不忍唐云这般模样,通知小伙伴的时候,已经将情况说明了。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鹰珠外,牛、熊二人也回来了。
当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的站在了正堂外时,唐云推开了房门。
“哇”的一声,牛犇突然哭嚎了起来,坐在地上,不断捶打着青砖,嘶声裂肺。
乙熊也坐了下来,盘腿坐着,泪如雨下,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不大家听不懂的语言。
“报仇,报仇,复仇!”
轩辕庭紧紧攥着拳头,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不断念叨着,重复着,报仇、报仇、复仇。
刚到东海没几日的赵菁承,沧桑的面容布满了悲伤。
当年,婓象就是他引荐到了唐云的身边。
当年,也是老赵放弃了自己晋升的机会让给了婓象。
当年,赵菁承,从婓象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年轻的官员,还未对这个世道妥协,还在怀疑且迷茫的应对着真实的世界。
年轻时的赵菁承,妥协了,所以他不希望婓象也妥协,因此他做出了选择,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交给别人,这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成全。
悲伤感染着每一个人,不,除了一个人。
孔惊鸿走上前,目光是那么的坚毅。
“殿下!”
站在台阶下的孔惊鸿,轻轻摇着头,随即用力摇着头,不断摇着头。
“我不信,马将军不会死,他不会死!”
唐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的近乎说不出话来。
孔惊鸿依旧摇着头,可摇着摇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
唐云上前轻轻的保住了孔惊鸿,低声安慰着。
“是的,他不会死,他不会死的,相信你自己,不要怀疑你自己,一旦连你都怀疑了自己,你要我怎么办。”
满面泪水的孔惊鸿仰起头,死死的咬嘴嘴唇,最终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相信,马将军一定不会出事的。”
…………
东滨海,新罗,牙山海域。
黑暗中,浑身湿漉漉的婓象张着大嘴,望着在黑暗中渐行渐远的破浪船,无力的摊着手。
“我还没上船,我还没上船啊。”
一旁的马骉都服了:“你下来干什么?”
“我这不是想着送送你吗。”
马骉学着唐云的模样猛翻白眼,他觉得婓象比自己还没溜。
说好了,老三跟着那些新罗的活口去王都给女王打个强心针,婓象则是原计划不变,继续乘船出使高句丽。
结果破浪号将人都送下来时,婓象也下来了。
这小子毕竟是文人,逼毛病不少,作了一首诗,名字叫赠三兄,还差了一句。
就这一句,婓象死活想不出来,都成执念了,最终决定到陆地上送马骉一程,应情应景时说不定就有灵感了。
可谁知诗没做出来也就算了,船还他妈走了。
婓象整个人都不好了,倒不是说从新罗去不了高句丽,只是要横穿百济的地盘,马骉将不少舟师将士和水手带下来了,他身边就一个吕申阳,人生地不熟的,都容易死半道上。
“看!”
马骉顿时在黑暗中发现了一缕火光,恍然大悟。
原来并非是破浪船上的水手给婓象忘了,还是被发现了,三艘游弋在海域上的战船露出了模糊的身影,追向了破浪号离开的方向。
马骉已经能区分高句丽、日本、新罗三国的船旗了,这三艘游弋在新罗海域的战船,明显是高句丽的。
婓象一脸死了老娘的表情:“算了,先与你一同去新罗再做打算吧。”
要么说命运喜欢日弄人,许多人想做主角,却总是做不成,反倒是那些无意闯入镜头的人,天生就是主角。
马骉心也是真的大,见到木已成舟,一把搂住了婓象的肩膀,嬉皮笑脸。
“正好,我嘴笨,你陪我一同去,反正都是为了阻止高句丽参战,帮新罗打百济和高句丽也是一样的。”
婓象都快哭了:“无兵无火药,靠什么打。”
“有火药啊,我知道怎么造。”
“什么?!”婓象满面惊容:“你为何会知晓。”
“当初演武之前我就知道了啊。”
“这怎么可能,恩师岂会将火药秘技告知于你。”
“就是告诉我了啊,姑爷嫌我整日破嘴说个不停,然后就将火药秘方告诉我了,让我弄点火药崩崩嘴。”
婓象:“…”
马骉哈哈一笑:“我可不傻。”
大悲大喜的婓象连连点头,马骉出身宫家是大夫人…
马骉乐呵呵的接着说道:“岂会真的弄些火药崩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