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赵嘉佑的近身侍臣仲良辰,他心性沉稳,行事稳妥,忠心耿耿,常年随侍太子身侧。
榻上的赵嘉佑应声缓缓睁眼,眼眸清澈温润,神色平和淡然,眼底无半分熬夜痕迹,无半分权谋暗沉,全然是一夜安睡,神清气爽的模样。
赵嘉佑神色如常,不起波澜,顺势缓缓的坐起身,语气平淡温和,无半分异常:“知晓了。”
他神态自若,从容淡然,起身更衣,梳洗整冠,一举一动皆是往日温润端正的储君模样,沉静儒雅,端方有礼,丝毫看不出昨夜已知惊天秘事,心底暗藏全盘算计的痕迹。
一身储君朝服加身,玉带束腰,冠带整齐,身姿挺拔俊秀,气度雍容端方,依旧是那个勤勉仁厚,端方正直,万民信赖的东宫太子。
整理妥当,赵嘉佑迈步走出东宫,步履沉稳,神色淡然,朝着紫宸殿方向缓缓前行。
一路宫道肃静,晨雾微凉,百官车马陆续奔赴皇城,人人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惶然与忐忑,唯独赵嘉佑神色平和,从容不迫,仿若不知风雨将至,变局临身。
行至紫宸殿宫门前,早已等候在此的传殿内侍,远远望见太子身影,立刻快步上前,深深躬身,姿态恭谨,低声禀报道:
“太子殿下,陛下有口谕,今日早朝议事之前,请殿下先行移步御书房,单独面圣。”
一切尽如赵嘉佑昨夜所料。
他心底了然笃定,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恭顺平和,温声道:“知道了。”
语罢,不再迟疑,转身步履端正,朝着紫宸殿后侧的御书房缓步走去。
御书房紧邻正殿,不过数十步宫道,片刻即至。
晨雾缭绕,宫灯未熄,御书房殿门紧闭,周遭肃静无人,仅有两道禁军侍卫肃立两侧,气氛肃穆沉凝。
赵嘉佑行至门前,端正站定,敛尽神色,躬身垂首,以最恭谨端正的储君姿态,朗声道:
“儿臣参见父皇。”
殿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文德帝略显沙哑疲惫,却沉稳平和的嗓音,缓缓传出:
“太子,进来。”
得到圣谕,赵嘉佑抬手轻轻推开御书房殿门,缓步踏入殿中,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谦卑,无可挑剔。
御书房内氛围沉肃静谧,檀香袅袅,烟气清幽,却驱不散满室深沉压抑的气息。
文德帝一身常服,端坐于御书房案前,一夜未得安稳睡眠,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面色憔悴苍白,神色疲惫沧桑,鬓边白发愈发刺目,周身尽是暮年帝王的孤寂与苍凉。
他抬眸看向躬身行礼的太子,目光复杂万千,有疼爱,有期许,有愧疚,有不舍,有无奈,有托付,百感翻涌,尽数藏于眼底。
看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度雍容,沉稳干练,愈发成熟稳重的儿子,文德帝心底的决断愈发坚定。
这般储君,足以执掌山河,安定天下,延续大易基业。
而他,已然油尽灯枯,无力回天,唯有退位禅储,自担污名,方是家国最优之选。
文德帝抬手,声音温和却沉重,带着不容回转的决绝:“免礼,起身回话。”
“谢父皇。”
赵嘉佑缓缓直起身形,垂首恭立,神色温润,目光纯良,一副全然不知变故,静待父皇训示的乖巧模样。
文德帝静静凝视他良久,心底万千情绪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不知从何说起。
这是他悉心栽培,寄予毕生厚望的储君,是他护了半生,疼了半生的子嗣。
今日,他要亲手将万里江山,千斤重担,乱世残局尽数交付于他,更要亲手告知他,自己将背负污名,退位禅位,让他临危受命,登基主政。
良久,文德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酸涩悲凉,敛尽眼底沧桑,语气沉重郑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艰难道出那盘桓整夜的决断:
“嘉佑,北境八百里加急密信已至,魔域议和条件……朕已知晓。”
赵嘉佑闻言,眸色微微一动,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诧异,神色茫然:“父皇?魔域何等条件?儿臣恭听圣训。”
他眉眼澄澈,神色真挚,全然懵懂,完美复刻出不知朝堂秘事,不知北境变局的纯良储君姿态。
文德帝看着他干净纯粹的模样,心底愈发酸涩愧疚,语气愈发沉重:
“魔域允我大易停战议和,南北分治,永罢兵戈,唯提唯一条件——朕退位禅位,由你登基主政,魔域方肯收兵。”
一语落下!
赵嘉佑瞳孔骤然微睁,面色瞬间煞白,身形微僵,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惶恐,慌乱与错愕。
他踉跄半步,下意识躬身拱手,语气急促惶然,满是孝心慌乱,声声恳切,字字真挚:
“父皇!万万不可!”
“儿臣惶恐!儿臣万万不敢,万万不能!”
“父皇君临天下,圣德昭昭,坐镇山河,安稳社稷,有父皇在,大易便有主,万民便有依!区区域外魔族,安敢逼迫圣君,妄议皇统!”
“禅位之事,太过荒诞,太过屈辱,万万行不通!儿臣资质浅薄,阅历尚浅,德行不足,难堪大任,万万担不起万里江山,天下万民!”
“儿臣恳请父皇,断然拒下此等屈辱条件!宁肯一战,宁肯死守,也绝不可受魔族胁迫,自弃尊位,自辱国体!”
他神色激动,眼底泛红,语气恳切,字字泣心,满脸都是不忍父皇受辱,不忍皇朝蒙羞,惶恐不敢继位的赤诚孝心。
姿态谦卑,心意真切,情绪真挚,任谁看了,都只会赞叹太子仁孝纯良,谦逊有德,心念君父,心系社稷。
唯有赵嘉佑自己知晓,眼底所有惶恐,所有激动,所有推拒,皆是精准拿捏,步步算计,滴水不漏的伪装。
文德帝看着爱子这般仁孝恳切,慌乱推拒的模样,心底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又是无奈。
他抬手轻轻示意,语气疲惫却坚定:“吾儿,莫慌,听为父细说。”
随后,文德帝压下万千悲凉,将北境战局颓势,朝堂无兵可用,万民身陷水火,战火一旦再起举国倾覆的绝境局势,一一缓缓道来。
将自己不愿苍生受难,宁自担千古骂名,不愿江山覆灭的苦心,尽数坦诚告知。
字字沉重,句句悲凉,道尽末代帝王的无奈与牺牲。
“朕思虑整夜,已然下定决心。”
文德帝目光坚定,看着眼前的太子,郑重托付,“朕决意退让,应允魔域条件,择日禅位于你,由你登基称帝,主持大易大局,继续护万民安生,保社稷存续。”
赵嘉佑听闻定论,神色愈发慌乱惶恐,连连躬身叩首,极力推拒,语气恳切决绝,声声含泪:
“父皇!儿臣万万不敢领受!父皇春秋鼎盛,圣明犹在,何须禅位!儿臣愿终身为储,辅政父皇,绝不觊觎至尊大位!”
“若因儿臣之故,让父皇受辱,皇朝蒙羞,史书诟病,儿臣便是千古罪人,万世不孝!儿臣宁可不掌江山,不登帝位,也绝不愿父皇受此屈辱!”
父子二人一劝一拒,一托一辞,深宫御书房内,一场关乎大易百年国运,皇权更迭,天下苍生的禅位对局,在无声的权谋博弈,真情伪装,隐忍牺牲之中,缓缓落定终局。
文德帝心意已决,无可回转,执意禅储,自担污名;
赵嘉佑假意惶恐,百般推拒,静待天命,稳坐江山。
风雨朝堂,明日早朝,禅位大典,皇朝新局,即将昭告天下,落定万世乾坤。
晨光破晓,熹微天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九重宫檐,洒落于大易皇城最核心的紫宸正殿。
这座殿宇,立朝二百余年,历经数代帝王,阅尽盛世浮沉,承载人族正统,是大易皇朝权力的最巅峰,是人族江山最厚重的根基底蕴。
殿身通体由昆仑寒玉铺底,紫金良木构梁,盘龙沉香立柱,千丈飞檐翘角凌云,琉璃瓦在初晨天光下流转着金碧肃穆的流光。
殿内穹顶绘周天星象,山河地形图,盘龙绕柱,祥云浮壁,四壁悬挂历代先帝御笔亲书的勤政箴言,安邦古训,庄严肃穆,浩然恢弘,自带百年人族正统的巍巍气象。
两百载风雨洗礼,战火未曾倾覆此地,乱世未曾磨灭底蕴。
哪怕如今北境兵败,疆土残破,国运飘摇,这座人族第一正殿,依旧稳稳伫立中原腹地,沉淀着人族千年文脉,百年朝纲,万世风骨,压得住朝堂风云,镇得住天下人心。
殿中丹陛宽阔规整,白玉阶台层层递进,两侧立着肃然无声的金吾禁卫,铁甲森森,佩刀立刃,身姿如松,周身凛然煞气衬得金殿愈发威严凛冽。
百余名文武臣工分列左右两班,文臣蟒袍清雅,玉带垂腰,武将铠甲铮亮,身姿挺拔,品级错落,班次井然,恪守百年朝堂礼制,尽显大易文治武功的正统底蕴。
天未大亮,百官便星夜入宫,立于肃穆金殿之中,人人神色凝重,心底惶然。
今日本非朝会既定之日,既非三日小朝,亦非五日大朝,乃是文德帝昨夜夤夜突发特旨,连夜传召,临时增设的紧急大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