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夫人此刻彻底心悦诚服,满心敬畏,连连躬身应下:“儿媳谨记母亲教诲,此生必定谨守本分,低调慎言,护好宝来,护好家族,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暖阁之内的训诫风波彻底平息,氛围重归静谧安然。
一直垂眸静听,沉默不语的钱宝来,此刻才轻轻抬眸,清丽的眉眼间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聪慧,嗓音轻柔温婉,条理清晰,目光锐利,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疑虑:
“祖母,母亲,孙女儿有一事始终心存疑惑,百思不解。”
“此次圣上禅位,朝局更迭,一切根源皆来自北境魔域。我大易与魔域南北对峙,各守疆界,纵然战火交锋,兵戈相争,魔域向来只图疆土,粮草,国力之利。”
“可此番议和,魔域舍弃所有实打实的疆土财帛利益,唯独执意逼迫圣上禅位,扶持太子登基。好端端的南北对峙,战火议和,魔域为何偏偏执意插手我大易皇朝正统更迭,干预我人族皇权传承?”
“此事太过反常,太过蹊跷,太过诡异,绝非表面看似的年岁代沟,君臣隔阂那般简单。魔域此举,定然暗藏深谋,另有图谋!”
话音落下,清晰通透,直击核心,一针见血地点破了整场禅位变局最诡异的关键之处。
一旁的钱二夫人闻言,顿时怔住,全然未曾想过这般深层的朝堂权谋,天下格局,只觉得女儿思虑太深,太过较真。
而主位之上的钱老夫人,听闻这番话语,眼底瞬间精光乍现,满是惊艳与极致欣赏。
她定定凝视着自家嫡孙女,心中赞叹不已,倍感欣慰。
不愧是她钱家耗费十数年心血,倾尽资源精心教养出来的世家嫡女!
小小年纪,深居闺阁,足不出后宅,却能透过表面的朝堂热闹,尊荣变局,一眼看透世事表象,直击核心诡谲,拥有远超帝都绝大多数世家子弟的政治敏感度,大局观与洞察力。
寻常闺阁女子,听闻即将封后,家族鼎盛,早已满心狂喜,沉溺荣华,看不清凶险前路。
唯独她的宝来,宠辱不惊,静看浮华,冷静通透,思辨入微,于盛世荣宠中见危机,于寻常变局中窥阴谋,心性沉稳,眼界高远,聪慧卓绝,天生凤慧!
这般心性,这般眼界,这般通透,日后入主中宫,母仪天下,方能站稳脚跟,稳坐后位,制衡朝野,护得自身与家族周全!
老夫人看着眼前沉静聪慧的孙女,眼底盛满了欣慰,期许与笃定,心中已然彻底确定——她家宝来,配得上这万里江山的后位,撑得起钱家百年的鼎盛,更扛得住未来波诡云谲的乱世朝堂!
大易朝堂风起云涌,文德帝默许禅位于太子赵嘉佑的消息,如同一场骤然席卷千里的飓风,狠狠撞碎了大易与魔域长久以来僵持对峙的政局。
满城文武惊愕失语,世家勋贵惶惶不安,市井百姓议论沸腾。
百年皇权桎梏一朝松动,世人皆在揣测帝王心思,评判朝堂变局,观望大易与魔域的最终结局。
朝堂之上的震惊哗然、世家内部的慌乱筹谋、民间的流言纷纭,层层叠叠铺展在整座北平皇城之上,声势浩大,撼动朝野根基。
只是这世间所有的惊天波澜、人心动荡、世家博弈,都入不了我的眼,也落不到我的心上。
大易钱家世代簪缨,恪守礼教,最擅修身育子、传家立世,素来以名门风骨自居,代代教导儿孙忠君守礼、深耕朝堂、稳固家世。
旁人或许艳羡钱家书香传世、根基稳固,或许效仿其教子之道,可我半分兴趣也无。
那些迂腐礼教、世俗规矩、朝堂算计,于我而言不过是凡尘俗事,琐碎乏味,不值一顾。
我此刻满心清净,唯一的安稳与暖意,只存于眼前这座新立的魔域宫阙,存于身前跳跃的火堆,存于身侧温顺相伴的白虎战风身旁。
北平府新晋落成的魔宫,坐落于皇城正北最高的山塬之上,独占一方天境,气魄雄浑,冠绝整座大易都城。
此地本是北平府城主废弃的祭天台,地势最高,接天纳气,自古人迹罕至,肃穆清冷。
自哥舒危楼携魔域势力入主北平,便倾尽魔域鬼斧神工,重塑殿宇,耗时数月,筑成这座威震人魔两界的魔宫。
整座魔宫摒弃人间殿宇的朱红琉璃、精巧温婉,尽数以玄黑沉玉、深海寒晶、千年墨石砌筑而成。
千丈宫墙笔直高耸,壁垒森严,冷硬的石面泛着幽幽暗光,似吞纳星月,暗藏魔韵。
层层殿檐陡峭凌厉,飞檐翘角如魔刃凌空,刺破苍茫天幕,每一处轮廓都冷冽凌厉,自带睥睨天下的霸道威压。
殿顶不饰金玉繁花,唯嵌九枚墨色魔珠,昼夜流转着深浅不一的幽光,晦暗莫测,灵气与魔气交织缠绕,萦绕宫阙不散。
重重宫阙连绵起伏,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直抵云端,殿宇万千,回廊百转,广袤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
白玉长阶从宫门一路铺至九幽寝殿,千级台阶洁净无尘,雪落其上便被殿宇萦绕的魔息轻轻托住,堪堪铺就一层薄白,黑白相映,极致壮阔又极致冷寂。
宫外罡风流转,魔气氤氲,隔绝了人间烟火,隔绝了皇城喧嚣,巍巍魔宫凌驾于众生之上,冷傲孤绝,磅礴巍峨,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不敢造次。
九幽寝殿,便是这座绝世魔宫的核心腹地,也是我与哥舒危楼在北平城的安居之所。
殿内格局开阔恢弘,远超人间帝王寝宫,却无半分空旷清冷,反倒处处萦绕着融融暖意与清雅香韵。
地面铺设着南疆进贡的暖玉方砖,底下引了地龙暖道,终年恒温,热力从地底缓缓升腾,漫遍整座大殿,驱散所有寒凉。
殿中铜制博山炉三足鼎立,炉身雕刻着繁复的人魔纹路,细密精致,青烟从炉盖镂空处袅袅溢出,是顶级的沉水香糅合了淡淡雪松香的气息,不浓不烈,温润绵长。
清润的香气混着地龙蒸腾的暖雾,缱绻流转,氤氲满殿,吸入肺腑只觉通体舒畅,抚平所有心绪浮躁。
四周垂落厚重的玄色云锦帷幔,帷幔边缘绣着暗金色魔纹,流光暗转,雅致华贵。
窗边铺置着柔软的狐绒厚毯,案几是整块千年阴沉木雕琢而成,纹理细腻,触手温润。
殿中央燃着一方赤炭火堆,炭火熊熊燃烧,赤红的炭火噼啪轻响,跳跃的火光摇曳不定,将整座寝殿映照得暖融融、亮堂堂,彻底隔绝了殿外的冰天雪地。
我蜷坐在火堆旁的软绒蒲团上,背脊靠着柔软的锦垫,周身被暖意层层包裹。
身侧,神兽白虎战风温顺地伏卧着,庞大的身躯紧紧与我相贴,温热的兽体带着安稳的暖意,将我半圈拢在怀中。
一人一虎,相依相偎,静谧安然。
战风素来神威凛凛、桀骜不羁,在沙场之上是威震万敌的神兽,在魔域之中是震慑群魔的凶兽,可唯独在我身边,温顺得如同寻常家宠。
它敛尽一身戾气锋芒,蓬松洁白的虎毛柔软温热,沉甸甸的大脑袋轻轻搭在我的膝头,宽厚的虎爪安分收在身前,庞大的身躯紧紧贴着我的双腿,温顺又黏人。
我微微侧身,脸颊轻轻蹭过它蓬松柔软的顶毛,动作亲昵又自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顺滑的虎背绒毛,目光怔怔落在眼前跳跃的火星之上,眸光放空,思绪悠悠,漫无目的。
噼啪——噼啪——
细碎的燃木声响在静谧殿中轻轻回荡,赤红的炭火迸出点点细碎火星,袅袅青烟缓缓升腾,被殿内流转的暖风轻轻吹散。
暖光落在我的眉眼、发梢、衣襟之上,融融暖意浸透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寒凉与沉郁。
这一刻,没有朝堂诡谲,没有人魔对峙,没有权谋算计,没有江山博弈,唯有安稳岁月,温柔光景。
我心中一片平和安宁,卸下了所有防备与思虑,只贪恋这片刻的温柔安稳,心头柔软一片,安宁无扰。
便是这般静谧温馨的时刻,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悄然从殿外长廊传来。
脚步声沉稳清浅,带着独属于哥舒危楼的矜贵慵懒,我心神微动,瞬间便辨出了来人。
自始至终,我的听觉都极为敏锐,更何况是刻入心底、熟稔至极的脚步声。
我心知他已然抵达殿外,却迟迟不见掀帘而入,周遭骤然静了几分,只剩炭火燃烧的轻响萦绕耳畔。
这般反常的停留,让我从放空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心底泛起一丝浅浅的疑惑。
我缓缓抬起头,敛去眸中的慵懒失神,顺着声响望向殿门的方向。
厚重的雪白毡帘隔绝了内外光景,帘缝间隐隐漏进几缕凛冽寒气,裹挟着细碎的雪沫,丝丝缕缕,清寒刺骨。
透过微微晃动的毡帘,我清晰地看见了立在门外的那人。
哥舒危楼一袭简约玄色常服裹身,衣料是魔域特制的流云锦,质地细密,哑光沉敛,无任何繁复纹饰点缀,却最是衬他身姿风骨。
衣衫剪裁利落贴身,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挺拔修长的绝佳身形,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卓然,身姿颀长如玉,比例绝佳,一举一动皆是与生俱来的矜贵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