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墨跟着何迟从会议室出来时,门口已经围了几位身穿警服的民警。
走廊里,何家几位保镖早已退到一旁,老老实实接受民警盘问,一位身穿警服、大腹便便的中年警官,正在会议室外数落着刚才那位眼镜民警。
“……这个罗福根是什么性质的犯罪你不知道?”显然是个大领导的中年警官瞪着面前的小年轻,拧着眉、一脸严肃地高声喝问,“你觉得他这样的情况能取保?”
面对这严厉的质问,眼镜民警全无刚才呵斥何家保镖时的气势凛然。
“周局,”他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脸色有些紧张,“罗福根的取保,是局里过会讨论后一致通过了的,谭队让我直接执行……”
听到这话,被其称为周局的中年警官长叹一声。
“小汪啊小汪!”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语重心长道,“这就是我要说你的地方了。”
“过会通过的决定,你就不过脑子,直接执行啦?强奸本来就是恶性犯罪,罗福根还是个惯犯,这么大的社会危害性,怎么可能取保候审?”
“明显有问题的决策,你都不质疑一下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额,”眼镜民警小汪眼底闪过一丝委屈,语塞半晌,他还是出言辩解道,“我确实也感觉不对,但问过谭队、范队,甚至跟孙局也确认过,可他们都说没问题……”
周局眼一瞪:“那你问过我吗?嗯?”
“啊?”
眼镜民警小汪眼神发直地注视着领导,呆滞片刻缓缓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似是有什么话要说,但终究还是没讲出来。
“行了行了,”周局的声音里多了些无奈,“我现在通知你,要办取保的是罗福刚,那个被自己姐夫丢出来顶锅的倒霉会计,不是这个罗福根。”
“老谭、老范和老孙这几个也是,一天到晚稀里糊涂的,开会不知道在干啥,刚和根都分不清,给我整这么大个岔子出来……”
说到这儿,周局一脸烦躁地指了指会议室,吩咐小汪:“你赶紧,先去把这个罗福根的取保撤掉,趁他还没走赶紧重新收押,要是他趁机潜逃,你可担不起责任!”
顿了顿,他板着脸补充:“另外,回来再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给我!”
小汪闻言一哆嗦,应了声“是”,转身径直朝着会议室走来。
刚转过身,看见何迟跟方墨二人正站在门口看热闹,小汪脚步一顿,瞅瞅会议室,再看看方墨,他面露迟疑之色。
片刻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小汪一脸歉意地冲方墨抿了抿嘴,停下脚步回身对周局开了口。
“对了周局,这两位是罗福根案受害者和家属,他们……”
“行啦,”周局一眼横过去,打断小汪,“刚才这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受害者不用你管,你去办好你的事,我来跟他们谈。”
见领导板着脸,小汪没有再多说,带着两位明显比他更年轻的民警进了会议室。
目送着会议室门关上,周局这才背着手、踱着步,不慌不忙来到了何家兄妹二人面前。
抬眼瞅着眼前这位板着脸、气势十足的公安局长,方墨心弦顿时紧绷起来,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完蛋了!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人家公安局的会议室里,何迟把人打的那么惨,就算他再有钱这事儿也不好摆平吧……
何迟是为自己才跟罗福根动的手!哪怕作伪证,也不能让他摊上事儿……
下意识抱紧何迟的胳膊,方墨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会儿要是警察打算追究何迟的责任,她就把罗福根当年对自己做过的事讲给他们听。
然而,方墨终归是想多了。
半个小时后,随着双手插兜、一脸悠哉的何迟走出浦江公安分局,方墨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望着身后的办公楼挠了挠头。
走在前面的何迟下了几级台阶,见她没有跟上,也停下脚步,出言催促。
“还看什么看,舍不得走了啊?”
方墨闻言,从那栋气势威严的建筑上收回视线,快步跟上何迟。
她抱住何迟的胳膊,捯饬着小短腿跟着他下台阶,好奇追问刚才在公安局里的事儿。
在公安局打了人不可能说走就走——哪怕对方是犯罪嫌疑人,那位周局将他们兄妹俩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亲自录笔录,询问二人发生了什么。
何迟也是心大,当着一位公安局长的面张口就来,谎话都懒得好好编。
他对周局说,自己兄妹俩来公安局办事,结果那胖子居然偷他手表,被抓住后还恼羞成怒主动对他动手,何迟为了抢回手表,迫不得已还手反击。
“没把握好力度,下手重了点,给他治伤花多少钱我全额赔。”
听完何迟这番漏洞百出的发言,方墨不禁为他捏了把汗。
可令她意外的是,周局并未追问那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比方说为什么一个刚刚取保的嫌犯会在公安局里偷他的东西,还是他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再比方说为什么自己的东西被偷了,不就近找民警主持公道,而是把人堵在会议室里打成了猪头……
此类的问题还有很多,但凡追问一个,何迟的说法都不攻自破。
可周局偏偏一个也没问,而是顺着何迟的回答,净问一些看似相关但实际无关紧要的问题。
录完笔录,周局让何迟在笔录上签字摁了手印,便叫来一位警官把文件拿走了,他自己则继续留在办公室教育何迟。
说是教育,其实更像是闲聊,周局不仅语气平和,说的也无非是些“不值当跟那样的人动手”的话,丝毫没有诘难他的意思。
说到后面,周局甚至还感谢了何迟,感谢他客观上阻止了一名要犯被误放。
聊了没多久,先前那位警官送来了一份治安调解协议、一份罗福根签字摁了手印的谅解书交给何迟,周局便礼送二人离开。
现在想来,方墨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这就没事儿了?”她好奇地追问何迟。
听到这话,何迟斜眼瞥了她一眼,面露无语。
“怎么的,你想自己留下来过年,还是想让他们把你哥我关进去?”
方墨当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这不是奇怪嘛……你无缘无故把他打成那个样子……”
“哎!”何迟一咂舌打断她,抬高音调道,“什么叫我无缘无故把人打成那个样子?说的好像我是个恶霸似的……”
“至少有七个证人可以给我证明,是那个死胖子先对我动手,我才正当防卫的。”
说着,他回过头,对跟在后面的几个保镖高声道:“你们说是不是啊?”
那几人闻言,连忙识相地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自己能为何迟证明。
何迟轻抬眉梢,指了指那几个保镖,志得意满地对着何迟歪嘴一笑:“你看,无论是结果正义,还是程序正义,都在我这边。”
这番颠倒黑白听得方墨不禁大摇其头。
但考虑到何迟打人也是为了给自己出头,她也只是无语片刻,没有再纠结这些上纲上线的对错,转而追问那个周局为什么对他手下留情。
“谁知道呢?”何迟耸耸肩,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是本地纳税大户,说不定人周局早想结交我,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所以难得有机会所以卖我个面子。又或许,是感激我揪住了那死胖子,没让他被放走跑掉?总之他没说,那一切皆有可能……”
瞅着何迟那摆明了在卖关子的表情,方墨撇撇嘴,忍不住轻声嘀咕道:“你们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pY交易吧……”
话音未落,头上就挨了何迟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胡说八道!谁敢交易?”何迟虎着脸,沉声训斥她,“我需要跟他交易啥?还见不得人……别说话不过脑子!”
将何迟的反应看在眼里,方墨心里也有了答案,不过这在现在也不重要了。
她揉揉脑瓜,跟上何迟的步伐,自然而然地抱住后者的手臂:“哥你放心吧,我不会在别人面前说这些的……”
何迟满意地“嗯”了一声,突然,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瞪着方墨。
“你叫我啥?”他一脸错愕地问。
“哥啊。”方墨冲他眨眨眼,旋即扭捏地别开视线,轻声嘟囔道,“怎么,你不爱听?那我以后不这么叫……”
呆滞片刻,何迟从震惊回过神来。
他一边打量着身旁的妹妹,一边像是回味什么一般抬手摩挲着下巴。
良久,何迟咂了咂舌,点点头回答了方墨的问题:“嗯,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老板……”
方墨顿时被噎住了。
亏她为了叫出那一声,还做足了心理建设……结果这个人……真是表错了情!
本来还想帮他把剩下七天的外卖送了的,算了,让他自己每天跑去吧!
想到这,方墨气鼓鼓地瞪了何迟一眼,用力甩开他的手臂,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迈巴赫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