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牙狗屯迎来了开春以来最暖和的一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积雪几乎化尽了,只有背阴处还残留着零星的白。黑瞎子岭的沟沟壑壑里,融雪汇成的小溪哗啦啦地流着,带来了春天的讯息。
程立秋正在合作社加工厂工地监工。这片位于屯东头的荒地,如今已经平整完毕,打好了地基。县里派来的建筑队正在挖沟埋管,准备建厂房。按照计划,皮毛加工厂要在六月底前建成投产,时间很紧。
“立秋哥,水泥不够了,”王栓柱跑过来,满头大汗,“按现在的进度,最多还能撑两天。”
“让程大海去县里拉,”程立秋说,“这次多拉点,别跑两趟。”
“好嘞。”
王栓柱刚走,合作社大院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声。程立秋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图纸走过去。远远看见大院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旁围了不少人。
吉普车在牙狗屯是稀罕物,除了李部长偶尔来,很少见到。今天这是谁来了?
走近了,看清车里下来的人,程立秋心里一沉——是钱有福!
钱有福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也都穿得板板正正,一副干部模样。
“钱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程立秋迎上去,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钱有福也笑了,伸出手:“程社长,冒昧来访,没打扰吧?”
“哪里哪里,欢迎欢迎,”程立秋跟他握手,“钱老板请进,屋里坐。”
他把钱有福请进合作社办公室,让赵秀英泡茶。钱有福坐下后,四下打量,啧啧称赞:“程社长,你们合作社搞得不错啊,这办公室,这设备,比我们县城的单位都不差。”
“钱老板过奖了,都是县里支持,社员们努力,”程立秋客气地说,“不知钱老板今天来,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钱有福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烟,递给程立秋一支,“就是想跟程社长谈谈合作。”
“合作?”程立秋接过烟,没点,“我们跟县药材站、供销社都有合作,不知道钱老板指的是哪方面?”
“皮毛加工,”钱有福直截了当,“我听说你们要建皮毛加工厂,正好,我有个朋友在南方做这个生意,有技术,有销路。咱们可以合作——你们出原料,我出技术、销路,利润对半分。”
这话说得漂亮,但程立秋心里明白,钱有福这是想借合作社的壳,做他的非法生意。合作社有合法的收购渠道,有稳定的原料来源,如果跟钱有福合作,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收购珍稀皮毛,加工后卖高价。
“钱老板消息真灵通啊,”程立秋笑着说,“我们确实要建加工厂,但技术、销路,县里都已经帮忙联系好了。就不麻烦钱老板了。”
钱有福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程社长,县里联系的,那是公家的,价格死,规矩多。我这边是私人的,灵活,价格高。你们一张紫貂皮,公家收八十,我这边能给到一百。加工成成品,利润更高。程社长,这可是双赢的好事啊。”
“钱老板,您说的我都懂,”程立秋不紧不慢地说,“但我们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要走正规渠道。再说了,珍稀动物的皮毛,国家有规定,不能随便买卖。我们不敢碰。”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钱有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程社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我这边手续齐全,保证合法。再说了,山高皇帝远,只要咱们不说,谁知道?”
程立秋心里冷笑。手续齐全?骗鬼呢。钱有福这种人,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哪来的合法手续?
“钱老板,这事真不行,”程立秋态度坚决,“合作社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开社员大会决定。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社员们不会同意跟私人合作的。”
钱有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程立秋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程社长,我听说……你大哥程立夏,前几天出了点事?”
来了。程立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是出了点事,犯了错,受了罚。这是我们合作社内部的事,钱老板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钱有福意味深长地说,“程社长,你大哥欠我二百块定金,说好七天交货,到现在货没见着,钱也没退。这笔账,该怎么算?”
“钱老板,我大哥跟你的事,是你们私人之间的事,跟合作社无关,”程立秋说,“如果你要追债,可以去找他。但我要提醒你,我大哥现在身无分文,欠合作社的罚款都还不起,更别说你的钱了。”
“那你的意思,这钱就不要了?”钱有福脸色沉了下来。
“钱要不要,是你的事,”程立秋站起来,“但我要提醒钱老板,收珍稀皮毛是违法的。如果你继续做这种生意,早晚会出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钱有福也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程社长,话别说得太绝。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哪天,咱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机会留给守法的人,”程立秋不卑不亢,“钱老板,请。”
送走钱有福,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吉普车扬起一路尘土远去,心里沉甸甸的。钱有福这是来者不善啊。先是利诱,不成又威胁。看来他是盯上合作社这块肥肉了。
“立秋哥,这人是谁啊?”王栓柱走过来问,“看那派头,像大干部。”
“大干部?”程立秋冷笑,“是催命鬼。栓柱,你马上去找程大海,让他暂停去县里拉水泥。这几天,加工厂工地要加强巡逻,晚上派人值班。”
“怎么了?”
“钱有福不会善罢甘休的,”程立秋说,“他今天来,一是试探,二是威胁。接下来,他可能会使绊子。咱们得防着点。”
王栓柱脸色凝重:“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合作社上下都绷紧了弦。加工厂工地白天晚上都有人值班,养殖场加强了安保,连参田都安排了人巡查。程立秋还特意去了一趟公社,跟王公安打了招呼,请他多留意牙狗屯的情况。
但出乎意料的是,钱有福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日子平平静静地过了三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立秋哥,会不会是咱们多心了?”程大海说,“那钱有福也许就是来探探口风,看合作不成,就算了。”
“不会,”程立秋摇头,“钱有福那种人,不会轻易放弃。他越没动静,我越担心。大海,你带几个人,去县城打听打听,看看钱有福最近在干什么。”
“好。”
程大海去后,程立秋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总觉得,暴风雨前的宁静最可怕。
这天下午,程立秋正在合作社办公室看加工厂的设计图,赵秀英慌慌张张跑进来:“立秋,不好了!养殖场出事了!”
“什么事?”
“榛鸡……榛鸡死了十几只!”赵秀英脸色煞白,“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喂食时发现不对劲,下午就……就死了。”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扔下图纸就往外跑。养殖场里,山雀正蹲在榛鸡舍前抹眼泪,旁边摆着十几只死鸡。鸡舍里剩下的榛鸡也都蔫头耷脑,无精打采。
“怎么回事?”程立秋蹲下身检查死鸡。
“不知道啊,”山雀哭着说,“早上喂食时还好好的,中午我来看,就发现有几只不对劲,不爱吃食,缩着脖子。我以为是病了,喂了点药。可下午……下午就死了这么多……”
程立秋仔细查看死鸡。鸡的嘴里有白沫,眼睛充血,死状很痛苦。这不是普通的病,更像是……中毒?
“今天喂的什么饲料?”
“就是平常的饲料,玉米面、麸皮,还有野菜,”山雀说,“饲料是仓库里拿的,大家都吃一样的,别的鸡没事啊。”
程立秋心里一沉。他让山雀把饲料拿来,仔细检查。玉米面、麸皮都正常,但野菜里……有几片叶子颜色不对,不是平常喂的那种。
“这野菜哪来的?”
“是……是孙寡妇送的,”山雀小声说,“她说她在山上采的,嫩,给榛鸡吃好。我看确实嫩,就……”
孙寡妇!程立秋眼神一凛。又是她!
“剩下的野菜呢?”
“都喂了……”
“快!把剩下的鸡隔离!喂清水!催吐!”程立秋大喊。
养殖场立刻忙乱起来。工人们把剩下的榛鸡搬到单独的鸡舍,喂清水,用手抠喉咙催吐。忙活了半个时辰,总算控制住了局面。但已经死了二十三只榛鸡,损失惨重。
一只榛鸡值二十块,二十三只就是四百六十块。这对合作社来说不是小数目。
程立秋让王栓柱把孙寡妇找来。孙寡妇一来,看见地上的死鸡,脸色就变了。
“孙婶,这野菜是你送的?”程立秋指着那几片颜色异常的叶子。
“是……是我送的,”孙寡妇支支吾吾,“我……我也是好心……”
“好心?”程立秋冷笑,“孙婶,你知道这是什么叶子吗?”
“就是……就是野菜啊……”
“这是毒芹!”程立秋厉声道,“人吃了都会中毒,别说鸡了!孙婶,你在山里住了几十年,会不认识毒芹?你是故意的吧?”
“我……我不是故意的!”孙寡妇慌了,“我……我就是看它长得像野菜,就……”
“长得像?”程立秋把那几片叶子扔在她面前,“孙婶,你仔细看看!毒芹的叶子有细毛,野菜没有;毒芹的茎是中空的,野菜是实心的。这些区别,你会不知道?”
孙寡妇不说话了,低着头,浑身发抖。
“孙婶,你跟钱有福是什么关系?”程立秋突然问。
孙寡妇猛地抬头,眼神慌乱:“什……什么钱有福?我不认识……”
“不认识?”程立秋盯着她,“你侄子跟钱有福是朋友,你会不认识?钱有福让你给我大哥牵线,你会不认识?孙婶,事到如今,你还想瞒?”
孙寡妇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立秋……我……我是一时糊涂啊……钱有福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让我给合作社添点乱……他说……说只要你肯跟他合作,就再给我一百……”
果然如此。程立秋心里一片冰凉。钱有福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合作不成就要搞破坏。
“孙婶,你为了五十块钱,就毒死合作社二十三只榛鸡,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程立秋的声音很冷。
“我……我不知道会毒死啊……他说就是让鸡拉肚子,恶心恶心你……”孙寡妇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现在说这些晚了,”程立秋摆摆手,“栓柱,把她关起来,等程大海从县城回来,一并处理。”
处理完孙寡妇,程立秋看着地上那些死鸡,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钱有福这一手真狠啊,不直接对付他,而是对付合作社的财产。这次是榛鸡,下次呢?是参田?是加工厂?
这个人,必须除掉。
傍晚,程大海从县城回来了,带回重要消息。
“立秋哥,查清楚了,”程大海压低声音,“钱有福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个团伙,专门倒卖珍稀动物皮毛。他们在南方有销路,在本地有保护伞。听说……听说县里某个领导,是他们的人。”
“哪个领导?”
“不清楚,但级别不低,”程大海说,“所以林业局查了几次都查不下去。钱有福敢这么嚣张,就是有恃无恐。”
程立秋沉默了。如果钱有福真有保护伞,那就难办了。合作社再大,也斗不过有权的。
“不过,我还有个消息,”程大海继续说,“省里最近要派工作组下来,专门查非法收购珍稀动物的事。钱有福他们好像听到了风声,最近收敛了不少。”
省里工作组?程立秋眼睛一亮。这也许是个机会。
“大海,这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在林业局听说的,”程大海说,“工作组大概下个月到,要暗访。立秋哥,咱们是不是……”
“咱们要配合,”程立秋斩钉截铁地说,“钱有福这种人,留在社会上就是祸害。咱们要收集证据,等工作组来了,一并举报。”
“可咱们没有证据啊。”
“没有就找,”程立秋说,“钱有福跟我大哥的交易,孙寡妇的供词,还有他今天来合作社的事,都是证据。另外,咱们可以……”
他压低声音,跟程大海耳语了几句。程大海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好!这个办法好!我这就去安排!”
夜里,程立秋回到家,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后,忧心忡忡:“立秋,这个钱有福不是善茬,你可得小心。”
“我知道,”程立秋说,“但咱们不能怕。越是这种人,越要跟他斗。否则,合作社永无宁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大海去安排了,”程立秋说,“这次,一定要把钱有福打掉。”
魏红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她知道,丈夫决定的事,一定会做到。
“立秋,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平安。”
“我会的。”
窗外,夜色渐浓。牙狗屯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合作社大院的灯还亮着。
那里,程大海正带人连夜准备。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打响。
而程立秋知道,这一仗,他必须赢。
为了合作社,为了牙狗屯,为了黑瞎子岭的这片青山绿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