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立于高坡之上,望见湘南城城门大开,刘繇全军出城列阵,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吕范算计之中。
他即刻收束佯装撤退的兵马,勒马横枪,亲率精锐列阵迎敌。
马蹄踏碎尘土,甲胄映着残阳,孙策军瞬间从慌乱撤退转为肃杀迎战,军容整齐,与方才乱象判若两军。
刘繇见状,心底骤然一慌,隐隐察觉不对劲。
可事已至此,全军列阵、兵锋已出,再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杀。
于糜、樊能二人久随刘繇,自诩勇冠三军,素来傲气十足。
见孙策单骑立于阵前,身边并无重兵簇拥,心生轻敌之意。
于糜按捺不住,策马疾驰而出,手持长枪,厉声大喝:“孙策小儿!后路被破、腹背受敌,已然绝境!还不下马受降!”
孙策大怒:“你们几个一起上,我也不怕!”
于糜枪势刚猛,招招搏命。可蛮力虽盛,却破绽百出。
数合之后,孙策摸清其路数,侧身避过一枪,贴身欺近,长臂探出,铁臂锁住于糜脖颈。
于糜被凌空挟起,双脚离马,他拼命挣扎,却撼不动分毫。
片刻之间,于糜挣扎越来越弱,最终气绝身亡。
阵前死寂了片刻,军心彻底崩盘。
樊能目睹好友惨死,悲愤至极,催马绕至孙策身后,挺枪偷袭孙策后心。
枪尖破空,转瞬即至。
孙策骤然回头,一声暴喝。
吼声炸响,樊能心神剧震,身体差点失去平衡。
而战马受惊昂首,樊能直直从马背上翻滚坠落,砸在坚硬的黄土旷野之上。未等他挣扎起身,受惊的战马四蹄踏落,狠狠踩在其头颅之上。一声沉闷碎裂之声响起,头骨崩裂、脑浆四溅。
刘繇麾下本就寥寥无几的精锐战力,一朝尽丧。
孙策见状,振臂一挥,厉声喝令:“全军冲锋!活捉刘繇,踏平敌阵!”
孙策精锐应声而动,刀锋闪耀,如猛虎下山。
孙策一马当先,冲进了溃散的刘繇军中。他长枪扫过之处,两三个士卒同时倒下,后面的人不敢再近前,只能转头往两边跑。
原本勉强维持的军阵瞬间崩塌,士卒四散奔逃。
刘繇立于阵后,看着麾下兵马全线溃散、大将接连惨死,心神俱裂。他这才想起,他还有妻儿,还有宗族,还有未竟之事。可这些,他方才出城的时候,一件也没有想过。悔恨涌上来,已经来不及了。
乱军之中,孙策看到刘繇的旗号正在向后移动,速度不快,但确实在撤。他攥紧长枪,夹紧马腹:“刘繇就在前面!跟紧我,别让他跑了!”
他策马加速,枪尖直指那面旗的方向。只要能生擒刘繇,长沙可定。
孙策越追越近,已经能看清楚车驾上刘繇的样子——他正拼命抽马,满脸是汗,甲胄歪斜,回头望了一眼孙策的方向,又转回去继续抽马。
那张脸上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从容。
就在这时,乱军之中,一名年轻士卒挺枪杀出,横在了孙策与刘繇之间。
布衣轻甲,连头盔都没有,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估计刘繇自己都不认识。
“休伤我家使君!”
孙策怒极,正待追赶刘繇,却被此人拦截,当即暴喝:“滚开!
话音未落,长枪已刺了出去。
那小将没有让,枪尖一挑,硬生生架开了孙策这一枪。
孙策愣了一下。他方才那一枪虽未尽全力,但也不是寻常士卒接得住的。
小将没有给孙策思考的时间,长枪直取孙策面门。
枪来枪往,金铁交鸣,两道身影在乱军阵中缠斗不休。
两人交手十几回合,孙策彻底明白,此人断然不是什么普通小卒,是个练家子!
而刘繇趁着孙策被纠缠住,在亲兵的护卫下,一直后撤,眼看就要逃走了!
身旁残存亲兵拼死护卫着刘繇,趁着两人缠斗、孙策军攻势暂缓之际,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回头看了一眼无名小将:“我麾下竟然有如此虎将!”
孙策本想甩开此人,让他麾下大将拦住即可,可他忽然想起来了——韩当被他调去了益阳,徐琨也不在身边,黄盖在临湘守城。没有一个能抽出身来替他拦住这个无名小卒。
孙策越打越恼,越打越急。那面刘繇的旗越来越远,车驾已经在尘土里缩小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他咬紧了牙,枪势加重,一枪比一枪沉。
两人你来我往、攻守互换,酣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刘繇一路狼狈奔逃,退回湘南城内,紧关城门。
那小将虚晃一枪,拨马后退,趁乱隐入溃兵之中,一个转弯就不见了。
孙策攥着枪,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忽然觉得一腔火气落到了一个空处。
他想要生擒刘繇,但刘繇跑了。他想要抓住这个小将,把名字问出来,再问问他师从何人,把他收入自己麾下。但他刚才太着急了,只顾着追刘繇,想着杀穿此人,根本没来得及问。
“可惜了。”
旷野之上,残尸遍地,旌旗倒伏、甲胄散落。
城头之上,寒风凛冽,吹动刘繇残破的衣甲。
他凭栏而立,望着城外满目疮痍,想起滕氏兄弟的苦谏、将士的惨死,想起自己一意孤行,最终落得全盘皆输。
许劭立于一侧,默然不语。
良久,秋风呜咽。许劭面色苍白,望着苍茫天地,一字一顿:“是我误了使君啊!”
孙策站在城外看着紧闭的城门,没有下令强攻。
刘表许诺刘繇的荆州大军至今未现,他不能在湘南城下耗尽兵力。他留一部兵马牵制刘繇残部,主力就地休整,随时准备应对北面的突袭。
他知道刘繇已经废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一个不敢再出城的人,和一座被围死的城,没有分别。
他打赢的这一仗,只是整场棋局里的一步。
赢了一场战役和赢了一场战争之间,还隔着一千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