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维祺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那背影,有些佝偻,在存心殿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凄凉。
出了王府,冷风一吹,吕维祺打了个寒颤。
大街上,几个乞丐正围着一具冻僵的尸体扒衣服。远处的城墙上,传来几声无力的更鼓。
“这哪里是福王府,”吕维祺喃喃自语,“这是阎王殿啊。”
……
王府内,宴席继续。
没了吕维祺这个扫兴的,朱常洵的兴致又上来了。
“来来来,接着喝。”朱常洵举起酒杯,“那吕老头就是危言耸听。李自成也是人,他还能飞进来不成?”
李凤仙赶紧附和:“王爷洪福齐天,自有百神呵护。”
王绍禹喝了一口酒,辛辣入喉。他看着朱常洵脖子上那串价值连城的东珠朝珠,心里盘算着另一笔账。
两千人入城。
剩下的兄弟在城外喂贼。
这王爷,是真不拿大头兵当人看啊。
“王爷,”王绍禹放下酒杯,脸上堆起笑,“既然要夜袭,那末将这就去安排。只是这赏银……能不能先支一点?哪怕给兄弟们买几坛酒壮壮胆也好。”
朱常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捂了捂腰包:“仗还没打,哪有先给钱的道理?王总兵,你也是老行伍了,这点规矩不懂?去吧,打赢了,本王绝不食言。”
王绍禹站起身,拱了拱手:“末将遵命。”
转身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厉。
出了大殿,冷风一吹,王绍禹啐了一口唾沫。
“一两银子?我呸!”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门口的亲兵迎上来:“大帅,王爷给钱了吗?”
“给个屁。”王绍禹冷笑,“让咱们今晚去夜袭,打赢了赏一两。”
亲兵们一片哗然。
“一两?打发叫花子呢?”
“咱们在城外冻得跟孙子似的,他在里头吃香喝辣。”
“大帅,这仗没法打啊!”
王绍禹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福王府,那高耸的屋檐像是一只巨兽的獠牙。
“传令下去。”王绍禹压低声音,“今晚不动。让弟兄们把东关的营寨扎紧点。要是贼寇真来了……”
他顿了顿,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那就看谁给的银子多了。”
……
洛阳城外,三十里铺。
李自成的大营连绵数里,篝火点点,宛如繁星落地。
中军大帐里,李岩(李信已改名)正指着洛阳城的地图,给众将讲解。
“福王吝啬,洛阳守军缺饷已久。王绍禹此人,贪财好利,并无死战之心。”李岩手里拿着根木棍,点在东关的位置,“咱们不打城,先打这儿。”
“为何?”刘宗敏问。
“东关驻扎的是王绍禹的大部,却被拒之门外。他们心里有怨。”李岩微微一笑,“咱们若是猛攻东关,王绍禹必然向城内求救。若是福王不开门……”
“那这帮兵就得反!”李自成接话道,眼中精光四射。
“正是。”李岩点头,“到时候,咱们再喊那句口号。”
“杀王爷,不纳粮?”
“不,”李岩摇摇头,“是‘迎闯王,开大仓’。洛阳城里的百姓和士兵,比咱们更想杀了那个胖王爷。”
李自成哈哈大笑,一掌拍在案几上。
“好!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起寨!去洛阳,吃大户!”
......
正月初十,大雪初晴,洛阳城外的七里河冻得结结实实。
几百号守军被堵在河滩上,像一群待宰的鸭子。刘见义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回头望向洛阳城头。吊桥高高扯起,城门紧闭。
“王绍禹,你姥姥的!”刘见义破口大骂,“老子在替你卖命,你关门?”
远处尘土飞扬,罗泰领着一彪人马冲过来想救,结果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被李自成的骑兵给裹了进去。
两人背靠背站在死人堆里,刀口全是豁口。
“咋整?”罗泰喘着粗气,“投了?”
刘见义把刀往地上一扔:“投!给福王卖命,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去闯王那,听说管饱。”
两人也不含糊,带着剩下的残兵,直接进了闯军大营。
李自成没杀他们,反倒让人端上来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
“吃。”李自成只说了一个字。
刘见义和罗泰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真饿啊,抓起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
吃饱喝足,李自成的大旗就把洛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里头,总兵王绍禹急了眼。他凑了三百个亡命徒,许诺每人五两银子,开了城门缝往外冲。这帮人确实狠,砍翻了不少闯军,可惜人太少,像把盐撒进水里,没一会儿就化没了。
攻了一整天,城没破。李自成也不急,鸣金收兵。
福王府里却是张灯结彩。
朱常洵听着外头的炮声停了,以为贼兵退了,乐得那一身肥肉乱颤。
“赏!都赏!”朱常洵大手一挥,“让世子带着酒肉去城头,慰劳将士。让百姓也都上城墙,帮着搬石头。”
说是酒肉,到了兵卒手里,就是兑了水的浑酒和掺了沙子的馒头。
城外大帐。
李自成剔着牙,问刘见义:“这乌龟壳子,咋破?”
刘见义打了个饱嗝:“闯王,别打东门,那是王绍禹的亲兵,那是他的命根子,肯定死磕。打北门。”
“北门?”
“北门守军都是外地调来的援军,也就是以前被克扣了军饷的那帮人。他们恨王绍禹,更恨福王。这会儿估计正骂娘呢。”
李自成咧嘴一笑:“懂了。”
次日,战鼓擂得震天响。
东门、南门、西门喊杀声一片,那是佯攻。李自成把精锐全压在了北门。
打到天黑,城墙根底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夜深了,风更冷。
刘见义骑马站在北门外,扯着嗓子喊:“城上的弟兄们!我是刘见义!福王那老猪狗不拿咱们当人,还替他守个球!闯王说了,开了门,银子大家分,肉大家吃!”
城头上静悄悄的。
四更天,就在王绍禹以为今晚没事的时候,北门突然乱了。
“开门!迎闯王!”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瞬间炸开。守军杀了自己的千户,绞盘吱呀呀转动,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刘见义和罗泰一马当先,领着闯军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进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