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辉跟上,陈豹临走前瞪了贺文正一眼。
贺文正低头翻纸:“瞪人不入罪,暂不记。”
赵温乐了:“你还挺宽宏。”
“纸贵。”
小船离开旗舰,往金门而去。
郑芝龙站在甲板边,看着那艘小船越走越远,背影一下矮了许多。
陈阳这才开口:“郑老先生,账册留下。你人回南京。”
郑芝龙点头。
“陛下,森儿性子硬,但不是蠢人。”
“朕看出来了。”
“他会咬人。”
陈阳看向金门方向。
“那朕就拔他的牙,再给他留条路。”
金门中军帐内,郑成功回营后,没喝一口水。
他把外岛海图摊开,手指点过炮台、浅滩、暗沟、礁盘。
“外岛炮台全部加固。火药分散,不许堆一处。水手按船队重编,夜里换岗,白日修炮位。”
甘辉应下。
郑成功又道:“派人去找陈衷纪,联络不愿降夏的海盗头目。还有那几个番商,告诉他们,大夏海关若进福建,他们从前的免税暗路全断。”
陈豹问:“主公要借番商?”
“不是借。”
郑成功拿起笔,在海图边写下三个字。
拖、扰、咬。
“铁舰强,登陆的人总要上岸。大夏想稳稳接海,我偏让他每一步都沾血。”
帐外,潮水退下去。
金门外海,八艘钢铁巨舰停在封锁线上。
海面宽得很。
可郑成功第一次觉得,自己能退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
郑成功的小船回了金门。
大夏旗舰上,海图还摊着。
外岛炮台被红笔圈住,旁边写了三个字:乌沙屿。
岛不大,东高西低,北面礁盘碎,南面有一条窄滩,退潮时能露出两三百步泥沙。郑氏在岛上修了一座小炮台,平日卡着金门外水道,真要封锁金厦,这颗钉子必须拔。
赵温盯着海图看了半天。
“陛下,打这个岛,不难。”
他伸手点了点外海,“两轮舰炮,炮台就塌了。再让陆战队上去收拾残局,半日都用不了。”
李陵没接话。
他已经换上海军制服,袖口扣得板正。过去那个骑兵统帅,近一年被海风磨得黑了不少,站在舰桥灯下,倒真有几分海军司令的样子。
陈阳却摇头。
“这次不用陆战队先登。”
赵温愣了一下。
“那谁上?”
“新编东海水师。”
作战室里安静了片刻。
所谓新编东海水师,成分复杂。
有投降的海盗,有福建旧水师,有郑氏旧部,也有沿海招募来的舵工、水手。训练了几个月,能划船、能列队、能听哨声,可离真正的海军还差得远。
赵温皱眉:“陛下,明知岛上有埋伏,还让他们上?”
陈阳看着海图。
“他们不吃这次亏,以后会吃更大的亏。”
赵温不服:“可这不是送人头?仆从先登,折了士气怎么办?”
“赵温。”
陈阳抬头看他,“大夏要的不是一场漂亮仗。朕要的是海疆。海疆不是舰炮打出来就算完,它还要有人会看潮、会认礁、会管港、会审船、会和渔民说话。”
他手指落在乌沙屿南面的浅滩上。
“这些人上了船,听了几个月课,见过铁舰,就以为海上也能照陆地那套来。炮一响,旗一插,敌人就散。”
“海没那么听话。”
李陵点头:“潮汐、暗流、礁带,书上写得再清楚,不栽一次,记不住。”
陈阳道:“让他们试登。现代陆战队压后,直升机待命。教训要给,命也要救。”
赵温摸了摸下巴,骂了句:“这仗打得憋屈。”
贺文正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册子。
“憋屈也省钱。先让新水师把错犯完,省得以后在大港口犯错。”
赵温瞪他:“你这人连死人账都算?”
贺文正翻开一页:“不算清楚,死得更多。”
赵温嘴里嘟囔了两声,不再吭气。
命令传下去。
午后退潮。
乌沙屿外海,二十六艘木质登陆艇从071船坞登陆舰附近放下。艇上坐着新编东海水师三百七十人,另有两百名仆从步卒,穿皮甲,拿火铳、短刀和盾牌。
领队的是一个归降海盗头目,叫刘鹞子。
这人早年在闽浙外海劫过商船,后来被大夏海军堵在舟山外,跑没跑掉,降得倒快。因熟悉水路,被编入东海水师,混了个哨官。
出发前,李陵站在码头边,盯着他。
“乌沙屿不许抢,不许杀降,不许擅自追击。上岸后先夺南滩,再等旗令。”
刘鹞子拍胸口:“司令放心,咱吃海饭二十年,这点岛还拿不下?”
李陵只回了四个字:“照令行事。”
刘鹞子嘴上应着,转身上船时却朝手下挤了挤眼。
“兄弟们,先登有赏。谁第一个摸上炮台,银子女人都少不了。”
旁边一个福建旧水师低声提醒:“上头说了,先稳滩头。”
刘鹞子骂道:“你们官船出来的就会等。等来等去,功劳都让铁鸟叼走了。”
小艇离舰,划向乌沙屿。
海面不大,麻烦却在水下。
退潮后的礁盘露出灰白尖角,远看一片平,近了才见暗沟横切。几名老舵工在前头举旗引路,可队伍一拉长,后面的艇就乱了。
第一艘艇擦着礁过去。
第二艘跟得太紧,船底刮出刺耳声,划手脸都白了。
第三艘干脆卡在礁缝里,前后动不得。
“下水推!”
刘鹞子在船头骂。
十几个水手跳下去,海水到腰,刚推两下,脚底陷进软泥。有人拔不出来,急得乱喊。
旗舰作战室里,无人机画面传回。
赵温一拳砸在桌上。
“蠢货!南边那条潮沟没看见?”
李陵脸绷着,没有说话。
他早派了舵工,可新水师临阵抢功,队形一乱,舵工的旗令就被后船挡住。
陈阳看着屏幕。
“记下来。”
贺文正笔落得很快:“登陆艇间距不足,旗语传递中断,水文标识不清,领队违令抢进。”
赵温瞥他:“你还真记?”
“这是教案。”贺文正头都没抬,“回去给海军学校念。”
乌沙屿南滩。
十几艘登陆艇终于靠上浅滩。刘鹞子第一个跳下船,短刀一挥。
“冲!炮台就在上头!”
仆从兵跟着往前跑。
滩涂不平,脚下全是泥和碎贝壳。跑出几十步,前面忽然塌下一道潮沟。沟不宽,水却深,几个跑得最快的海盗兵一头栽进去,铠甲灌水,扑腾半天爬不上来。
“架板!架板!”
有人喊。
后面兵卒挤上来,阵形散成一团。
就在这时,岛上石坡后面响起火铳声。
白烟从草丛、石缝、矮墙后冒出。
冲在前头的几名仆从兵仰面倒下,盾牌滚进泥水。后排本能趴下,又被后面人踩了背。
“有埋伏!”
“抬盾!抬盾!”
喊声乱成一锅粥。
刘鹞子躲到一块礁石后,脸上沾着泥,破口大骂:“郑贼阴人!”
他话音刚落,侧翼山腰传来番炮声。
一枚铅弹砸进海边登陆艇,木板当场碎开,两个划手被掀进水里。第二炮打中另一艘搁浅的小艇,船身裂开,桨和人一并翻进浅水。
海面上漂起木片。
大夏这边,终于有了伤亡。
金门炮台上。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
乌沙屿火铳点一轮接一轮开火,番炮位置藏得很好,打完就用草帘遮住。大夏铁舰停在远处,没有进浅水,也没有用舰炮洗岛。
甘辉道:“主公,大夏让杂兵先上,果然露了短。”
郑成功看着外海。
“铁舰强,不代表下面的人强。海上旧路数,他们还没吃透。”
陈豹精神大振:“那就趁乱杀下去,把伤兵拖回来!”
郑成功没有马上答。
乌沙屿南滩,大夏仆从军已经乱了。有人往后跑,有人趴在潮沟里,有人还想绕路冲滩,反被礁带卡住。
这时候反冲,能抓人,也能把大夏的脸踩进泥里。
郑成功道:“派一队快兵,下去拿伤兵。别追远,抓到就回。”
陈豹领命下去。
大夏旗舰上,赵温忍不住了。
“陛下,让我打吧。两发,侧翼番炮就没了。”
陈阳没动。
“不能把全岛平了。”
“他们杀我们的人!”
“所以要救。”
陈阳转头看向李陵,“教训够了。现代陆战队准备,直升机压上去。目标只限南滩、侧翼番炮、山腰火铳点。炮台先留半口气。”
李陵拿起通话器。
“陆战队出动。医疗组准备接伤员。无人机标点,红色为火力点,蓝色为伤员区域。”
赵温看着屏幕里那几艘碎船,牙咬得发酸。
“陛下,早让陆战队上,不就没这些事?”
陈阳道:“他们今天不倒在乌沙屿,明天就会倒在澎湖、、琉球,甚至南洋。”
他停了停。
“但大夏不拿人命当柴烧。该吃的亏吃了,该救的人,一个也别丢。”
南滩上,刘鹞子已经被打懵了。
他缩在礁石后,身边只剩七八个人。潮沟里还有伤兵在喊,有人伸手求拉,没人敢过去。
远处,郑军小队从山坡后绕下,动作很快,手里拿绳索和短刀,直奔浅滩伤员。
“他们要抓人!”
福建旧水师那名小旗咬牙站起,举盾往前冲了两步,又被火铳压回泥里。
“顶住!别让他们拖走兄弟!”
没人回应。
就在郑军小队快接近潮沟时,海面方向传来低沉的旋翼声。
先是一架。
然后是三架。
直-20贴着海面压来,机腹下的舱门已经打开。后方075甲板上,更多直升机升空,陆战队员挂着索降绳,头盔镜片映着灰海。
郑军小队停在浅滩边。
有人抬头看天,手里的绳子掉进泥里。
刘鹞子趴在礁石后,满脸血泥,愣了半晌,忽然骂出一句。
“娘的,铁鸟来捞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