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第三次吐出炮烟时,南路前队的领船正在抢风。
石砌炮位藏在岸角后,葡萄牙重船又横在航道另一侧。岸炮先迫船队向外,船炮随即从侧面压来。两面火力并不齐射,却卡着木帆船转向最慢的时刻轮番开火。
一颗铁弹穿过领船艉楼,打碎舵边护板。掌舵手当场倒下,副手踩着血接住舵柄。另一艘福船的前桅索被削断,半面帆垂进海里,拖得船身往下风侧偏。
求功最急的两艘辅助船原想逼近接舷,见前方重船露出炮门,连发火箭。火箭落在浪里,只烧起几团浮烟,反让后船看不清旗号。
卢象升在外海指挥船上举起退旗。
旗手连打两遍,前队仍有一艘不肯退。那艘船的把总隔着烟看见敌舰转艉,以为对方要逃,命人升满上帆。岸角第二轮炮火正好打来,桅脚裂开,三名水手被落下的滑轮砸倒。
卢象升没有再用旗劝。他命侧翼一艘轻快船切到那艘伤船前方,横过船头逼它减帆。轻快船自己也挨了一发,水线以上破出半人宽的洞,木屑扎进舱里。两船终于一起退出河口,却把一名落水炮手留在火线内。
现代战舰停在更外侧,炮口仍压着海面。舰上观测能看清帆影和大致航向,河口热烟、浪峰与交叠船身却把目标切得断断续续。越过友船开火,任何一次误认都可能把退下来的南路船打穿。
卢象升案前摊着三张货单和一页航海抄页。它们来自果阿本地华商保存的争讼副本,以及战前截获补给小船上的装卸记录;同源文书在沿线商号各有抄件,眼前这一套早已留在南路。暗黄斜纹补帆、高艉、右侧船尾圣像缺角、可见炮门,这几项线索指向河口内侧的一艘重船。
问题在于,那里有两艘高艉船。
靠北一艘挂着葡萄牙旗,补帆颜色发黄;靠南一艘没有升旗,右舷炮门更多,甲板上挤着士兵。中间还有一艘中立商船仓促降帆,正好遮住两舰的船尾。
货单只能圈候选。旗号可以换,帆布会补,炮门从这个角度也可能数错。参谋建议等烟散,前队把总却连发求援旗:失去前帆的福船转不过风口,葡萄牙轻船正在逼近。
“现代舰前出半里,火力仍封。”卢象升下令,“救人船自己进,烟里不追目标。”
辅助舰队听见汽笛,士气一振,却没等大舰替他们清场。两艘小船放下上帆,借潮横穿受损福船船尾;水手抛出带木浮的绳,把落水者逐个拖到下风侧。那名炮手抓绳时左臂已抬不起来,身边还漂着一名葡萄牙水兵。
救人船上有人举刀要砍后者的手。船头号手一脚把刀踢开:“活口能认船,死人只能沉。”
两人一同被拖上来。葡萄牙水兵吐出海水,指着北侧高艉船,反复喊一个听不清的词。通译辨出那不是船名,是“总司令”的称呼。可俘虏可能认错,也可能故意把火引向另一艘船。
南侧无旗重船此时先开火,齐射打在现代舰前方,水柱遮住舰桥视线。炮手请求还击,那艘船目标更大,距离更近,命中也容易。
卢象升盯着北侧候选舰:“容易打的未必是该打的。让它过去。”
无旗重船见现代舰没有还炮,转而逼近救人船。辅助舰队后队升起两面红旗,从左右夹住它的航路,却都保持在岸炮最远射界之外。他们用零散炮火迫它转向,给伤船腾出退路,自己也被压得无法追近。
北侧候选舰终于转舵。
一阵侧风撕开烟幕,暗黄补帆完整露出。望远镜里能看见船尾右侧木像少了一块,缺口处的木色比周围浅。几乎同时,刚救起的葡萄牙水兵挣扎着坐起,朝那艘船画了一个十字;中立商船也用临时旗号示意,刚才向各舰发转向令的信号来自北侧。
两项独立所见终于对上。
卢象升把授权写在炮位簿上:一个目标,一次窗口,取桅帆与指挥能力;友船进入射界、目标被烟遮没或无法确认,立即停火。
现代舰调整位置时,浪把舰艏抬起又压下。炮组等了两个起伏,候选舰主桅一度与中立商船重合。第三个浪头来时,中立船滑出线外,主桅下段在烟隙里露了短短数息。
炮长没有保证能打断桅杆。他把落点压在桅脚和索具交会处,报告风偏、舰身横摇与友舰距离。卢象升等救人船尾旗完全越出标线,才落下手掌。
炮声盖过河口所有木炮。
炮弹从候选舰前侧掠入,先扫断一组支索,又撞进主桅靠下的位置。粗木没有当场齐根折开,而是裂出一道长口。满帆仍在吃风,裂口越扯越大,数息后主桅朝左舷缓缓倒下,帆布、横桁和绳索一起砸上甲板。
葡萄牙旗舰的转向旗随桅坠落。
现代舰随即停火。炮组没有补第二发,观测员也重新确认中立商船与辅助船的位置。旗舰并未沉没,它的船艏炮还在开火,甲板水兵开始斧砍压住舵位的索具。
河口内的葡舰却失去了统一节奏。北侧轻船仍照旧令外转,南侧重船误以为要内收,两舰在狭窄水面互相挡住。岸炮无法越过它们射击,停了片刻;另有一艘舰自行降帆,等待新旗号。
卢象升抓住的就是这片刻。
退到下风的辅助船重新分成三队。伤船和救人船继续向外,中间两艘压住无旗重船,轻快船则贴着岸炮死角拖走断桅福船。先前违令求战的把总被夺了临时指挥权,仍留在甲板帮着抽水。
南路炮手开始还击,却把目标放在追得最近的轻船帆索上。第一轮偏远,第二轮打碎对方艏帆。葡舰退回重船掩护,辅助队没有趁乱冲进河口。
葡萄牙人也很快补救。一条双桅快艇从旗舰背风侧冲出,艇上信号手抱着成卷旗帜,准备绕过断桅把新令逐船送达。它贴着一艘载满人的商船走,辅助队的炮若从正面打去,散弹会先扫过商船甲板。
先前被夺指挥权的把总看见快艇,主动请命用伤船去撞。卢象升没有归还兵权,只许他带十人乘桨艇放浮索。桨艇借烟靠近商船下风,水手把两只系在长缆上的空木桶推入海中,缆尾拴着旧渔网。
快艇为躲商船突然转舵,正从浮索上压过。缆绳卷进舵板,渔网又缠住一侧桨叶,船速立刻慢了下来。信号手砍断一卷旗,将最要紧的两面挂上短杆,仍在向附近葡舰传令。
辅助船没有对着人群开炮。两名弓手射断短杆,另两艘小船从外侧逼近。快艇水兵以火铳还击,一名放索水手肩头中弹落海,把总亲自跳下去拖人,因甲衣吃水险些一同沉下。桨艇的人割断他腰带,才把两人拉回船边。
葡萄牙快艇最终挣脱渔网,带着残旗退向岸角。它送出的新令已有两艘舰看见,河口混乱因此不会持续太久;可第三艘仍在等待,辅助队多得了一轮转向的时间。卢象升把这个时限用来拖伤船,没有拿来追杀快艇。
风向也在变化。原本利于出港的侧风渐渐转逆,炮烟重新压回海面。现代舰余下的可用射界被友船和烟堵住,火力优势再大,也无法把每艘葡舰从混乱里挑出来。
有人请卢象升追击旗舰,趁断桅登船擒将。他看见旗舰旁已有两艘小船靠拢,河口岸炮重新装填,便把追旗卷起:“我们来断它发令,不来替它沉船。”
一艘葡萄牙轻船在撤退时起火。火从前甲板蔓到帆脚,船上人砍断缆绳,仍有十几人跳海。辅助船先捞离己方最近的落水者,再抛出空桶和浮木。火船上有人举短铳,水手便用盾遮住船舷,不靠到能被攀登的距离。
火被两边水手从不同方向压住后,轻船搁在浅滩。登船队上去时,先把火药桶浸水,再收刀押人。舱里发现三名被铁链扣住的华商和两名本地船工,其中一人腿上有旧铳伤,已发高热。
旗舰发出的几份命令也漂在水上。有的墨迹全化,有一只油布袋还封得严实。军纪官当场编号,记录从何船、何处水面捞得,不许通译先挑对己方有利的那张抄写。
葡舰退回河口时,辅助舰队同样伤得不轻。领船死四人、伤七人;断桅福船要拖回外泊地;轻快船的破洞虽在水线上方,遇大浪仍不断进水。炮弹、药料和救火水都消耗过半。
卢象升命全队停在岸炮射程外整修。现代舰横在外侧防止追击,却不越线轰击港内。河口仍归葡萄牙人控制,旗舰也能修桅,只是这一天再发不出整齐的追击令。
获救华商被抬上指挥船时,怀里始终护着一只蜡布包。通译以为里面是银票,拆开后却露出几册被海水浸黑的账簿。
“果阿欠我们的,海盗抢我们的,替各船领路收过的钱,都在这里。”华商嗓子被烟熏哑,手指仍死死扣着账角,“你们若肯替我清账,我能带你们找淡水、米和修船木。”
卢象升翻开第一页。债名后既有葡萄牙商号,也有华商同乡,还有几笔把护航费、赎金和货损写在同一栏。哪一笔是债,哪一笔是劫,眼下谁也说不清。
“先救你的腿,再核账。”他把账簿交给军纪官封存,“航路可以一段一段试。整条海上补给,没人能在今天许给你。”
华商闭了闭眼,没有松开另一册账。外海残烟下,一条被炮火撕开的路,最终要靠这些互相欠债又互不信任的人接起来。
医官剪开他腿上的脏布时,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远处河口又升起新的旗,受伤的南路各船也在逐一点灯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