颅蛇自云净天关返回军中大营,甲胄未卸便盘坐于中军帐内。
帐外魔兵层层把守,黑色旌旗猎猎作响,西垂残阳如血,将整座大营染得暗红。
他闭上双目,双手掐诀,眉心处一枚幽蓝符印浮现,闪烁间,一道淡薄如烟的虚影从肉身中剥离而出,飘然而起。
这道神魂穿过营帐顶端,直上云霄,越飞越高,冲破天风,离开大地,投入无垠星海之中。
星海深处,一颗巨大行星缓缓转动,行星表面气旋翻涌,而在其外围,一块形如卧兽的巨石环绕飞行。
巨石外表粗粝荒凉,内部却别有洞天——正是古魔一族至高议事之地,古魔议会宫殿。
宫殿通体以黑曜石般的材质筑成,穹顶高逾百丈,四壁刻满古魔一族万年来征战杀伐的浮雕,幽蓝魔火在浮雕的凹槽中流淌,映得整座大殿忽明忽暗。
殿中央三座高台呈三角之势,台上各立一道身影。
人形古魔青火立于东位,一袭青袍垂地,面容清瘦,眉骨高耸,一双深褐色的眼瞳沉静如古井。他双手负于身后,指尖轻轻叩击手背,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西位是兽形古魔怒猊,身形魁梧如铁塔,浑身覆满暗红鳞甲,一双竖瞳金灿灿,口鼻间呼出的气息带着硫磺般灼热的白烟。
他双臂抱胸,粗壮的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动,每甩一下便在地面抽出一道浅痕,鳞甲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北位的半兽形古魔冥犀则身形修长,上半身近似人形,下半身却生着反关节的四足,背后一条骨尾静静垂落。他双臂交叉拢在袖中,双目半阖,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三人之间,大殿地面刻着一座巨大的传送魔纹。
纹路骤然亮起,蓝光喷涌,颅蛇的神魂虚影在其中凝聚成形,通体半透明的幽蓝,轮廓分明。
颅蛇虚影微微躬身,向三位首领行礼。
青火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云净天关之事,说来。”
颅蛇神魂悬浮于魔纹之上,蓝光轻轻波动,映得他面庞明暗不定。
他开口,声音空洞,如从极远处传来:“何太叔伤势已复,追击至云净天关大阵边缘便止步折返。属下在关外设伏,埋下三十六道噬魂桩,只待他踏出一步。
奈何此人谨慎至极,大阵边缘停驻片刻,转身便回。”他说到此,眉心拧紧,颧骨上的鳞片微微翕张,显是心中郁结难平,“白白浪费属下这番布置,实在可惜。”
青火听罢,神色并无变化,只将负在身后的手抬起一只,轻轻摆了摆:“何太叔修行数百年,从一介散修杀到今日地位,若轻易中伏,反倒奇怪。”
他语调平缓,如同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人妖魔三族纠缠万年,彼此高层谁不知谁的底细。想一击毙命,灭掉对方族群,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能文火慢炖,一寸一寸来。”
颅蛇垂首,面上鳞片仍紧绷着,但语气已缓和几分:“青火大人说的是。”
话音刚落,一旁怒猊猛地将尾巴往地上一掼,发出沉闷巨响,碎石飞溅。
他金瞳圆睁,喉间发出低沉的吼声:“温水煮青蛙,煮到什么时候?人族这阳谋摆得明明白白——何太叔就是块吊在我们嘴前的肉,妖族那帮蠢货还真就咬上去了!
全部重心压在云净天关,外海呢?海忘苍在外海如鱼得水,修为一日千里,再这么下去,等他成长起来,谁能制他?”
他越说越恼,鳞甲片片竖起,周身硫磺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我与胡云岚谈过不下十次,请他们把重心调往外海,先绞杀海忘苍。十次!
胡云岚那张狐狸脸每次都满口答应,转头就把精锐全部堆在云净天关。何太叔崛起了他们是真怕,海忘苍,他们倒觉得远在天边无所谓——这帮妖族,目光短浅至此!”
怒猊说到“短浅”二字时,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骨节咔嚓作响。
冥犀始终半阖着眼,嘴角淡笑不变,待怒猊吼完,才慢悠悠睁开眼,声音不紧不慢:“怒猊兄何必动气。妖族的小九九谁不清楚?
何太叔修习功法可是令他们妖族忌惮。海忘苍再厉害,终究还没杀到他们头上。这不是目光短浅,是刻骨铭心的恐惧。”
他顿了顿,骨尾在身后轻轻一摆,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于我半兽一系,这局面倒也无妨。我们远离人族妖族的地盘,在荒凉之地待惯了。
若能促成绞杀人族,自然最好。若还能顺带削弱妖族,那就更妙。届时古魔一族整体迁入人族膏腴之地,岂不快哉?”
怒猊霍然转头,金瞳瞪向冥犀,鼻中喷出两道白烟。青火抬手,制止怒猊开口,转向颅蛇:“你先回去,按部就班即可。云净天关那边,继续盯着,不急。”
颅蛇点头,虚影躬身:“是。”蓝光一闪,神魂消散,魔纹黯淡下去。
大殿中只剩下三位首领。
沉默片刻,冥犀率先开口:“青火兄,人族这个阳谋,确实棘手。他们算准了妖族不肯挪开云净天关的重兵,以此捆住我们手脚,让海忘苍在外海不受干扰地成长。依我看——”
他眼珠一转,骨尾轻轻点地,“不如胁迫妖族。告诉他们,若不调兵外海,我们便撤回联盟,让他们独自面对人族。妖族怕何太叔,更怕孤立。这招一出,他们不低头也得低头。”
青火眉头微皱,深褐色的眼瞳中掠过一丝思索,嘴唇微启,尚未出声。
“放屁!”
怒猊一步踏前,鳞甲摩擦发出刺耳锐响,指着冥犀的鼻子骂道,“你脑子被荒凉之地的风沙吹傻了?
是我们古魔找上妖族,不是他们求我们。你现在拿联盟要挟他们?
妖族最善变,翻脸比翻书快。他们一气之下解除联盟,到时候是人族拉拢妖族,还是妖族坐山观虎斗?哪一种结果你来兜底?”
冥犀被他一连串逼问噎住,嘴角笑意僵了一瞬,骨尾停在半空,嘴唇翕动两下,没说出话来。
青火轻叹一声,抬手按下怒猊的手臂,道:“冥犀也是为族群着想,怒猊兄莫急。”
他转向冥犀,语气温和却坚定,“但你那法子,确实行不通。人族这个阳谋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它逼着我们只能维持现状。我们古魔一族自己跳出来跟人族争,妖族在背后捅刀子,捅谁不一定。
身边放着个心思诡秘的妖族,我们寝食难安。所以联合妖族是必须,也是必要。”
冥犀面色微变,却仍将淡笑挂回嘴角,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青火目光扫过两人,继续道:“至于现在这个不利局面,只能说时局如此。海忘苍在外海坐大,何太叔在云净天关牵制,这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局面,但它确实发生了。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得做最坏的准备。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古魔一族的种子必须留下,以待下一次与人妖两族的竞争。”
怒猊沉默了。他粗壮的胸膛剧烈起伏数次,金瞳中的怒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许多:“青火兄说得对。做最坏打算,我不反对。”
冥犀面上重新浮起惯常的淡笑,比方才自然许多。他心中自有计较——半兽一系远离纷争核心,龟缩在荒凉偏远之地。
真到了最坏那一步,青火和怒猊麾下的精锐种子必然要送往他那边保存。他稳坐钓鱼台,不进不退,不急不缓,怎么都是赢家。
青火看穿他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沉声道:“那就这么定了。我与怒猊兄着手准备最坏局面的应对之策,列出种子名单,规划撤退路线。
冥犀,你那边也要提前清理出一条安全的退路。”
怒猊闷声应下,冥犀点头称是。
三人各自从高台走下,身影在幽蓝魔火的光芒中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走出殿门时,青火回头望了一眼空旷的大殿,深褐色的眼瞳中闪过一抹极深极沉的疲惫,转瞬即逝。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殿外的星海传送阵,青袍翻飞,神色已恢复如常。
怒猊紧随其后,粗壮的尾巴最后一次甩在地上,留下又一道裂痕。
冥犀不紧不慢走在最后,骨尾轻摇,淡笑依旧。
星海深处,巨大行星继续转动,环绕它的巨石沉默飞行。古魔议会宫殿的灯火在宇宙无边的黑暗中,如一粒微不足道的蓝色尘埃。
——
妖魔大军,核心营帐之外,古魔士卒层层把守,黑甲森然,魔火在铁甲缝隙间流淌。
这些士卒个个神色紧绷,握戟的手指关节泛白,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连一只飞虫都不放过。
营帐四周插满阵旗,旗面无风自动,隐隐有幽光流转,显然布下了某种禁制。
就在这铁桶般的防卫之中,一缕肉眼不可见的魂魄无声飘过。它掠过士卒头顶,穿过阵旗间隙,穿过营帐厚重的黑布,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未惊起一丝涟漪。
帐内,颅蛇盘膝端坐于中央矮榻之上,甲胄未卸,双手结印搁在膝头,面容僵硬如石刻,气息微弱至几不可察。那缕魂魄飘至他眉心,幽蓝符印浮现,魂魄钻入其中,符印闪动两下便熄灭。
不到三息。
颅蛇双眼蓦然睁开,瞳孔竖直,幽光一闪而逝。
他僵硬的面孔渐渐活泛起来,颧骨上的鳞片微微翕张,一层细密的汗水从鳞片缝隙间渗出——神魂离体太久,肉身已有些僵涩。他活动脖颈,骨节发出轻微咔嚓声,随后双手撑膝,缓缓站起。
站定之后,他喉间发痒,忍不住轻咳几声,声音干涩沉闷,像是久旱的河床被第一道水流冲刷。
营帐外把守的士卒听见咳嗽声,瞬间浑身一凛,其中一名领头的士卒立刻转身朝帐门方向躬身,声音短促有力:“大人!”
颅蛇抬眼瞥帐门方向,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退下。”
“是!”
士卒们如蒙大赦,黑甲摩擦声整齐划一,脚步声迅速远去,重新在外围列阵。他们知道颅蛇大人的习惯——咳嗽之时若是他们还站在帐门边上,那才是自找麻烦。
帐中只余颅蛇一人。
他负手踱步至帐中那张粗粝的木案前,案上铺着一张兽皮地图,云净天关、外海、人妖魔三族势力范围标注得清清楚楚。
目光落在地图上,却没有真正在看,而是穿过地图,穿过帐顶,穿过云层,仿佛要看到星海深处那块飞行的巨石。
良久,他喃喃自语,声音极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看来作为首领,还要操心种群的延续问题。不像我,依命令行事便可。”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地图上云净天关的位置,鳞片覆盖的手指缓缓划过兽皮,在何太叔驻守的标记上停顿片刻。
“不过,看战争走向,我古魔一族想要胜过人族——”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一次,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个极淡的苦笑,“悬。”
这个“悬”字出口极轻,却像是耗他许多力气。他的双肩微微下沉,那张向来冷硬的面孔上浮现一抹罕见的疲惫。竖瞳中的光芒暗了暗,鳞片的色泽也随之黯淡。
颅蛇何尝不知——青火大人说“文火慢炖”,怒猊大人喊“海忘苍坐大”,冥犀大人盘算“稳坐钓鱼台”。
三位首领各有各的计较,可没一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胜算。
他跟随青火大人征战多年,从未见过青火大人眼底那抹疲倦——虽然青火大人藏得极好,一闪便收,可他颅蛇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几千年,怎会看不出。
连青火大人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那他们这些冲锋陷阵的将领,更该为自己留一条路。
颅蛇沉默片刻,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随后嘴巴张开一块血红的似石非石的东西落入颅蛇的手中,那是他颅蛇一脉的血脉印记。
他把玩这红石,想起出征前,幼子拽他尾尖,仰着脑袋问“父帅何时归来”。他当时未答。
如今他想答,却不知该如何答。
颅蛇将红石握在掌心,缓缓收紧五指,红石硌得掌心生疼。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柔软已被决断取代。
“该为后辈做些打算。”他说得很轻,却很重。
将红石放入玉盒,取出一枚传讯符。
传讯符通体漆黑,将传讯符贴在眉心,嘴唇无声翕动片刻,将一段密语封入其中。
密语内容很简单——命胞弟颅角即刻携颅蛇一脉所有未成年的后辈,以“轮换休整”为名,离开前线大营,退往冥犀大人辖下的偏远地域。
那里荒凉贫瘠,不受重视,正因如此,反而最安全。
做完这一切,颅蛇负手而立,面向帐门方向,下颌微扬,那双狭长的眼中重新恢复冷厉之色。
这一局棋,古魔一族未必能赢。但他颅蛇的后辈,至少要活到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