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墙横在内海入口,足有百丈高。
无数黑藤在墙中纠缠,像一群冻死的蛇。
每隔数息,墙后便会传来一声求救铜哨。
铜哨已经越来越弱,显然撑不了太久。
顾岩驱舟试探,问界舟却被暗流推回三丈。
他把探水钩拉上来,钩身已经布满黑锈。
“藤墙在吸水,也在把水力反推出来。”
沈青禾割下一点黑锈,放进药碟查验。
黑锈并非真铁屑,而是枯毒凝成的硬壳。
越靠近藤墙,修士的玄脉便越容易迟滞。
若强行撞墙,船先停,人也会先中毒。
陆昊抬眼看向藤墙中央的三处鼓起。
混沌剑眼穿过外层枯藤,看见水下根扣。
三处根扣共同咬住一道古老的活水口。
只斩外墙,断藤还会借水气重新长合。
必须在一剑之间同时切开三个根扣。
他现在的通玄四重可以看清所有缝隙。
可剑势穿到第三处时,力量必会衰减。
差的不是眼力,而是半层玄元的厚度。
沈青禾从药匣中取出那整苞木心露。
外面的透气木匣仍留着原封印记。
苏绫移来药盘,林薇则走到船首,盯住藤墙后不断闪动的求救灯。
沈青禾解开第一重封纸,露出五层叶盏。
每层叶盏都盛着一圈淡青色成熟灵露。
叶盏彼此相连,却能沿自然叶缝分开。
她只取最外面的一层,放入称露玉盘。
七滴灵露滚入盘心,分量恰好一盏。
剩下四层叶盏仍合在原苞之中。
沈青禾重新封匣,当众落下四层存印。
“一层今日用,四层仍归公账。”
苏绫在封物册上添了时间和见证人。
陆昊接过自己的药盘,立即进了浮屠第四层。
三十倍时流在身旁展开,塔外仍不断传来求救铜哨。
他没有把七滴木心露全部倒入口中。
大道鼎先将七滴灵露托在混沌火上。
露中一缕柔白气息很快升入魂海。
那不是境界玄元,而是古树温养心神的清气。
混沌莲台轻轻一转,把柔白清气纳入莲心。
九瓣旧莲随之浮起一层温润护光。
护光没有扩张魂力境界,也没增加杀力。
它只让神念在枯毒侵扰下更加稳定。
七滴灵露余下的水木精华仍在鼎中。
陆昊取出属于自己的那枚春脉丹。
丹药入腹,三层温和药力依次散开。
第一层先压住玄脉里躁动的星火。
第二层护住丹田新建的九处水木渠眼。
第三层则牵引鼎中水木精华缓缓下沉。
木心露没有直接撞向通玄五重关口。
它先流过每一条旧伤未愈的支脉。
枯潮带来的滞涩被一点点润开。
丹田里的青雨也随之再落了半刻。
九处渠眼同时抬起一道细小水弧。
水弧绕过药田,在大道鼎下汇成一环。
陆昊运转玄功,把四重玄元压入水环。
星辰之力从上而落,古魔气从下托起。
剑道气息则在水环内侧不断磨去杂质。
三种力量没有争抢新来的水木精华。
它们被春脉丹引到各自所属的旧脉中。
大道鼎前只留下最纯的一团混沌玄元。
陆昊心念一沉,水环骤然向内合拢。
通玄五重的关壁在丹田上空显出一线。
这道关壁没有巨响,只像两片山门相合。
混沌玄元顺着中间细缝直冲而上。
第一冲,山门纹丝不动。
第二冲,九处渠眼同时迸出青光。
第三冲时,魂海中唯一的虚幻小剑发出轻鸣。
整道关壁从中央裂开,碎成漫天清光。
更加浑厚的玄元当即灌入四肢百骸。
陆昊睁开双眼,塔舱木壁轻轻一震。
通玄五重的气息只放出一瞬,便被收稳。
归一九重的魂念收拢药气,顺着莲台缓缓归位。
肉身也仍停在归一后段,未跨出新阶。
这次提升只属于本体玄元境界。
陆昊没有因破境完成便立刻收功起身。
他把新生玄元分作十缕,逐脉走完一周。
左臂星脉承力最稳,没有出现木气偏聚。
右肩旧剑伤也未被突然增厚的玄元撑开。
丹田九处渠眼各自抬高一寸,又恢复原位。
药田里的种株始终没有被破境余波卷倒。
混沌莲台只亮护光,没有借机吞取药力。
大道鼎底也没留下可以再次炼化的露珠。
直到十缕玄元全部回归,他才结束内视。
这场破境的根基由此真正落稳。
沈青禾隔门听完气息,立即撤下静修牌。
“破境稳,药力没有冲伤水木新脉。”
苏绫重新检查四层木心露的封印。
封纸完整,叶盏也没有被余力震散。
陆昊走出塔舱,掌中的春脉丹玉瓶已空。
那一层七滴木心露也被彻底炼化。
他将空瓶放到船边药架,苏绫随手收好,便去提救人的药箱。
前方藤墙忽然又向外鼓起一丈。
墙后的铜哨只剩下最后两短一长。
这是药舟将沉之前的最高求援信号。
林薇早已立在船头,玉凰神火绕剑而起。
“左侧回流交给我,你只管斩根扣。”
古魔踏上右舷,双臂撑开黑色罡幕。
“碎藤若压下来,我给你托住。”
顾岩则把问界舟的船首对准中央水缝。
三条清障船沿树桥赶来,排在后方较宽的水面。
船工展出厚木护板,将病舟让到自己身后。
陆昊一步踏出,落在翻涌的黑水上。
通玄五重玄元沿脚下水面铺开十丈。
枯毒黑锈刚要攀上靴面,便被玄元震碎。
藤墙感到活气,数百根尖藤同时刺来。
陆昊没有提前出剑,只向前再走一步。
混沌莲台放出的温润护光罩住识海。
尖藤带来的枯念低语刚响起便被压平。
他眼中的剑纹随即连成一线。
外墙、暗流和水下根扣同时显出裂隙。
第一处根扣藏在左下九丈。
第二处根扣缠在中央古闸之后。
第三处最深,已经钻入右侧活根半尺。
若斩偏半寸,那截活根也会一并断去。
陆昊抬起星陨剑,剑锋却没有立刻落下。
林薇先挥剑切开左侧最强的回流水柱。
玉凰神火只烧枯毒,没有碰水下活根。
古魔同时抓住压下来的两条粗藤。
他暴喝一声,把整片藤浪扛离水面。
顾岩看准短暂空隙,猛推问界舟主桨。
船首向前半丈,正好压住中央暗流眼。
陆昊终于出剑。
一道混沌剑光没有横扫整面藤墙。
它先钻进左下裂隙,斩断第一处根扣。
剑光随水线折向中央,穿过古闸断口。
第二处根扣炸开的瞬间,剑势仍未衰尽。
通玄五重玄元在此刻接上最后一段剑路。
剑光贴着右侧活根掠过,只切枯死外皮。
第三处根扣随即从活根上完整脱落。
三声闷响在水下几乎同时传开。
堵住古闸的黑水猛然向内海奔去。
百丈藤墙失去根扣,再也无法借水合拢。
林薇的剑火沿事先标出的枯线烧成火环。
古魔把断藤整片举起,抛向无人的滩地。
三条清障船放出牵索,合力把剩余藤块拖开。
藤块落水后沿牵索反缠,船头的老药工立刻举起短刀。
他照着陆昊标出的枯节下刀,其余船工也跟着斩开黑壳。
每一刀只斩黑色枯节,不碰带青汁的活皮。
被误困在墙中的十几段树根因此保留下来。
沈青禾让清障船取来料桶,把净虫甲粉薄薄洒进断口。
灰白幼虫刚离根皮,便被林薇的火圈焚净。
顾岩随即将古闸两边各钉入一根撑水桩。
撑水桩取自船上旧料,没有再耗界木主梁。
水门在连续三次回潮后仍保持完整。
后方病舟见到青旗,才敢依次靠近通道。
一道足容两船并行的水门终于出现。
问界舟顺势冲过水门,直入内海。
墙后第一艘药舟只剩半边船舷露在水上。
十二名船工抱着药箱挤在最高处。
另有七名伤者已经浸在冰冷黑水里。
苏绫带药师跃上半沉船,先给伤者稳脉。
她用的正是新收短期药材配成的温脉散。
药粉没有添加木心露,也无需耗青髓膏。
七名落水者服药后,发紫的指尖开始回温。
其中两人肺中积水,苏绫以细针引气排出。
沈青禾则在半沉船底找到三处藤刺破口。
顾岩带人压上木板,暂时封住最大的两处。
最小破口被一名获救船工主动拿布塞住。
那名船工刚能站稳,便开始帮同伴搬药箱。
一条船从濒沉到恢复自救,只用了半炷香。
林薇一剑削去压住船尾的断藤。
古魔则把七名落水者逐一托回甲板。
顾岩放下两条浮桥,把药箱转上问界舟。
获救的老船工看着打开的水门,嘴唇发颤。
“里面还有船,至少还有十几艘。”
他指向内海更深处的一片幽青微光。
那道光并非灯火,而像一只闭合的青瞳。
青瞳虚影映在万千根网上,明灭不定。
每次青光闪动,远处古树便枯下一层。
陆昊收剑望去,眸中的剑纹缓缓收紧。
藤墙已经斩开,真正的抽生源头却刚露面。
他脚下春水奔涌,载着救援船队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