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枯荣伏诛后，内海的风仍带着枯腥味。
被抽走的生机没有自动回到古树体内。
黑铜主干只是停止回吸，旧账还压在药殿。
陆昊把搜魂玉简铺在总分水台上。
北药殿地下那座抽生炉亮成一团暗青。
八条余管从炉底散开，埋进不同药田。
若任炉中生机停留太久，便会化成寿灰。
到那时，即使毁炉也救不回原林。
林薇看向正在靠岸的伤船，眉心微蹙。
“这里交给我，你先去把树命抢回来。”
苏绫已经把获救药师分成四组。
一组守重症药棚，一组接应后来的船。
一组护送药苗，一组跟她沿树桥进内海。
每组都带着温脉散和对应的伤者木牌。
陆昊不必留下照看所有琐事。
他带古魔和顾岩直奔北药殿地下入口。
三条清障船留在水门外护航，鲁衡与三艘武舰仍守药城外港。
药殿残余守卫见到许枯荣的留影证据。
大半人当场弃械，只有七名死士封住石门。
死士腕上全有会自燃的药奴血印。
陆昊没有让他们带着血印一起送死。
轮回眸先定住七人的神魂，灭亡眸再落印。
黑色血印刚要燃烧，便在腕骨上齐齐崩灭。
古魔一拳砸开石门旁的阵柱。
顾岩用弯嘴钳剪断最后两条报警铜线。
七名死士失去控制，兵器接连掉在地上。
其中一人跪倒在门边，嗓音沙哑发颤。
“抽生炉满了，殿主本想今夜开丹。”
陆昊没有停步，沿石阶直入地下三层。
一座十二丈高的青铜巨炉嵌在地脉中央。
炉腹透明，里面翻滚着浓稠的翠绿液光。
无数树影在液光中伸展，像被困住的森林。
炉底八根黑铜支管仍在缓慢抽动。
许枯荣虽死，炉阵却靠存晶继续运转。
顾岩找到控制盘，抬钳便要切断总轴。
陆昊立即按住他的手腕。
“先断，会让炉中生机烧成寿灰。”
混沌剑眼沿炉壁寻找真正的回流纹。
抽生炉本是药城早年的回春炉改造而成。
旧炉纹原本能把多余木气送回林海。
许枯荣只是在回流纹上加了逆向锁钉。
锁钉共三十六枚，分别藏在三层炉环里。
若能拔尽锁钉，巨炉便会恢复旧日用途。
陆昊把三层炉环位置映在石壁上。
古魔负责托起最重的外炉环。
顾岩沿标记逐枚拔出前十二枚锁钉。
第二层炉环温度极高，普通手套刚碰便焦。
陆昊以混沌剑气隔开热浪，亲手挑出十二枚。
最后一层贴着翠绿液光，最容易触发生机爆裂。
林薇将靠岸病舟交给救援船工，沿陆昊走过的石阶赶到地下。
她见炉环灼红，立刻以玉凰火撑开一圈薄膜，隔住外涌热浪。
火膜只稳住炉壁，不灼烧里面半分木气。
顾岩借薄膜遮护，拔出最后十一枚锁钉。
第三十六枚却不在炉环，而在总轴背面。
那枚锁钉连着许枯荣遗留的一缕焚炉禁令。
陆昊的轮回眸先拘住禁令里的无主魂纹。
灭亡黑芒随即将魂纹彻底抹去。
星陨剑尖一挑，最后一枚锁钉应声飞出。
青铜巨炉发出一声绵长的水鸣。
炉腹里的翠绿液光不再向中央挤压。
沉睡的回流纹沿炉壁一圈圈重新亮起。
陆昊先封住通往深层泉底的第八条管口，再改接其余七条。
顾岩逐管压紧旧扣，防止生机中途泄漏。
古魔则转动总轴，让炉口朝向内海根网。
第一道翠绿水光顺着黑铜管倒流而出。
北药殿外，一块龟裂药田首先冒出嫩芽。
第二道水光进入泉根，干涸水眼重新鼓起。
第三道水光越过总分水台，没入内海古树。
一株、两株、十株、百株。
枯黑树皮下接连亮起细如发丝的青线。
青线沿树干向上攀爬，直达最高树冠。
许多已经落尽叶片的老枝轻轻颤动。
第一枚新芽就在所有人眼前缓缓绽开。
内海药舟上的船工先是安静，继而齐声欢呼。
苏绫带领的药师队伍正沿树桥向前推进。
恢复生机的树桥主动抬高，托住他们脚下。
药师不用涉过毒水，便能抵达更深的伤船。
每救起一人，后方船工便接过药箱和担架。
苏绫只负责诊断与定量，不必亲自搬运全部。
救援速度由此整整快了一倍。
抽生炉中的翠绿液光却还剩最后三成。
那部分已经混入许枯荣炼丹时的寿火杂质。
若直接送回古树，杂质会随根网扩散。
陆昊将最后三成液光引入大道鼎外环。
混沌火没有炼化其中的生命本源。
它只把寿火灰和药奴魂尘一层层剥离。
剥出的灰尘装满七只石罐，全部原地封证。
净化后的青光重新清澈，终于能安全回流。
当最后一缕生机离开炉腹，巨炉彻底空了。
炉中积下的清润木源尽数归还，陆昊又看了一眼封住的第八管口。
青铜巨炉恢复成普通回春炉，再无抽生效力。
陆昊亲手拆下逆转总轴，断绝再次改炉的可能。
顾岩又把三十六枚逆向锁钉逐一排在石台上。
每枚锁钉都刻有许枯荣和改炉匠人的暗号。
投降守卫认出其中四人仍在药殿任职。
林薇将四个名字添进查验名册，没有滥抓旁人。
地下库房中另有十二箱普通回春炉料。
炉料全有旧水司公印，本就属于药城公库。
众人只重新封仓，没有把材料搬上问界舟。
那七名失去血印的死士也交出控制名册。
名册记着二十九名被药奴印胁迫的守卫。
苏绫派人逐个验腕，先救人再核实罪责。
抽生机关被拆尽，药殿里尚存的控制阵也被逐处封住。
这场回流因此不只救下古树和药田。
被药印捆住的活人也第一次能自行开口。
内海深处忽然响起沉厚而缓慢的木鸣。
整片林海像一头沉睡巨兽，终于吐出长气。
最中央那株古树缓缓撑开枯黑树冠。
新叶从枝头铺开，转眼连成一片淡青云盖。
古树没有口，却把清晰意念送进众人心中。
那意念没有臣服，也没有索取，只是道谢。
随后，粗大的主根向两侧缓慢分开。
一股清泉从根底涌出，沿旧渠奔向药城。
泉水经过的干涸药田逐块恢复湿润。
刚被护送上岸的二十七盘药苗也舒开叶片。
药城外那些被迫弃种的空田重新有了水源。
农户起初不敢靠近，只在田埂外远远看着。
一名白发老妇捧起渠水，先闻再尝了一滴。
水里没有枯腥，也没有药殿催租用的苦粉。
她把水泼进自家空田，泥土很快软了下来。
更多人这才打开旧仓，搬出珍藏多年的种罐。
药田不会一夜丰收，至少已经能够重新播种。
老领航让人立起水尺，记录每刻泉水涨落。
若水量再次异常，全城都能及时发现。
古树又从树心推出一块三瓣青色木晶。
木晶通体成熟，内部带着柔和温魂气息。
它与生命眸无关，也不是抽生炉里的赃物。
古树将树心多年积下的成熟木气凝在其中，轻轻推向众人。
三瓣木晶落在总分水台上，彼此仍相连。
老领航依旧例请所有救援船主共同见证。
两片外瓣归入药城根库，用来修复旧水眼。
中央一片温魂气最纯，分给陆昊救援所用。
三方都在木晶切口留下水印，去向当场写清。
陆昊所得只是一瓣，不是整块三瓣木晶。
古树赠礼完成后，主根并未立即合拢。
根下露出一条被泥沙封住的青石水道。
水道壁上刻着旧水司的泉心标记。
这正是通往深层泉心的旧水路。
许枯荣记忆里的废弃暗渠只是后期开凿支道。
真正安全的入口一直藏在古树主根之下。
一道青光沿水道亮起，映出八处细小黑点。
这些黑点与搜魂所得八条余管完全对应。
陆昊逐点核准，发现其中七条已经完成回流。
最后一条却绕过北药殿，伸向更深的泉底。
近端虽已封住，那条管线的远端却仍亮着炉纹。
它应当连接许枯荣准备炼眸的最后一处小炉。
青石水道同时给出了小炉所在的准确水层。
顾岩把八处位置重新刻入新版水图。
沈青禾则记下每条管线当前的水色和流速。
古树没有替他们拔掉泉底最后一管。
它只把真实道路和所有危险都摆在眼前。
生命青瞳的虚影沿水道尽头轻轻一转。
完整眸体仍在泉心，没有被任何人触碰。
陆昊收起自己分得的那瓣温魂木晶。
“先把所有伤船接出，再下旧水道。”
树桥此时已经贯穿整片内海。
苏绫带着下一队获救者，从新叶下稳步走来。
醒来的古树托住他们，也托住重新流动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