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苏荃了。
他们心里头都格外惦记她。
毕竟,苏荃不止一次替他们收拾烂摊子,更在好几回性命攸关的危局之后,亲自出面化解险情。
所以,在秋生文才眼里,苏荃早就是堪比再生父母般的存在,地位仅在九叔之下。
苏荃不动声色地颔首,权当招呼。
目光却稳稳落在秋生文才身后的任婷婷身上,不偏不倚。
“苏真人好。”
任婷婷依旧从容得体,一身灰白衣裳,衬得神情略显沉静,少了往日的轻快与灵动。
或许,自从任发出事那夜起,她就一夜之间褪去了青涩。
要接手任家偌大家业,换作旁人,怕是暗自窃喜,一夜之间坐拥丰厚家产。可对任婷婷而言,这份继承,是用至亲接连离世换来的代价。
她宁愿从未拥有。
“任小姐,久违了。”
苏荃微微一笑,“确实许久未见。”
任婷婷浅浅一笑,“嗯,前阵子一直在料理爸爸的后事……”
“之后便开始打理家里生意,也陆续跟几位叔伯往来商议。”
任发生前经营的产业,横跨多个行当,人脉盘根错节。
任婷婷要想稳稳接下这副担子,少不得花上大把时间一点点梳理、熟悉。
说到底,她此前从未真正涉足商界,海外学成归来后,也只是跟着父亲短时历练,接触的多是皮毛。
可一场变故下来,她不得不迅速成熟,也必须挺身而出,扛起整个任家。
苏荃看在眼里,心头微动,难免生出几分怜惜。
“苏真人,不知方不方便,咱们拼个桌?”
秋生文才倒是毫不拘束,径直凑到苏荃面前。
仿佛全然没察觉她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话既出口,又当着任婷婷的面,苏荃也不便推辞,只轻轻点头应允。
转眼间,秋生文才已利落地在她左右两边落座。
任婷婷迟疑片刻,最终坐在正对面,隔了两个空位。
“真巧啊!”
“今儿出门路上遇见任小姐,顺道邀她一起用饭……”
“谁料进酒楼一抬头,竟又碰上苏真人,实在有缘!”
秋生文才兴致勃勃地张罗着,想把气氛烘得热络些。
可苏荃始终神色淡然,倒叫他俩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任小姐,近来还适应吗?”
苏荃干脆略过秋生文才,转向任婷婷开口。
任婷婷点点头,声音轻而稳:“多亏大家照应,我才慢慢缓过来。”
“但最该谢的,还是苏真人。”
她后来才得知,父亲任发与任威勇当时早已尸变,正欲加害于己;若非苏荃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阵子,她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苏荃,毕竟,亲手终结父亲与堂叔性命的,正是眼前这位真人。
哪怕那时他们已失心智,沦为行尸走肉。
可时光流转,伤痕渐愈。
她终究放下了。
或者说,真正释然了。
“能适应就好。”
苏荃颔首,“谢字不必挂在嘴边,我做的,本就是分内之事。”
任婷婷抿唇不语,话到嘴边,终是没能出口。
也许某一天,她会明白心底那份复杂滋味;
可每当苏荃站在眼前,千言万语,最后只剩沉默。
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桌,快得令人咋舌。
秋生文才和任婷婷都怔住了,
苏荃竟点了满满一席,硬是凑齐四张桌子才勉强摆下。
不止他们,整座酒楼的食客望见苏荃风卷残云般扫光满桌菜肴,无不目瞪口呆。
那架势,活像一头饿极的巨兽,大快朵颐,毫不含糊。
苏荃压根不在意旁人怎么看,袖子一挽,开吃。
“苏真人,这……您不觉得撑得慌?”
秋生文才在一旁干笑着,颇有些尴尬。
原以为她只是随便吃点,没想到这“随便”,还真是随性得彻底。
苏荃充耳不闻,只顾埋头进食。
一炷香工夫不到,三十多道菜已尽数入腹。
醉香楼的手艺确实地道,可惜她吃得急,连滋味都没来得及细品,就已见底。
“苏真人。”
任婷婷望着她心满意足抹嘴的模样,忍不住掩唇而笑。
“笑什么?”
苏荃抬眼望来,眸光微敛。
这一笑,清亮又温软,倒真如春水初漾。
“没……没事儿,苏真人别见怪……”
任婷婷脸微微泛红,“我一直觉得,您是位难以亲近的人……”
“也是位格外在意仪态的人……”
“可今天一看,倒叫我开了眼界,原来您平日那副疏离模样,未必是天性冷淡,倒像是刻意为之,好让旁人不敢轻易靠近……”
“其实真正的您,反倒温和可亲,是吗?”
这番话一出,苏荃愣住了。
她没料到任婷婷会这般直白,更没准备如何应答。
一时之间,竟有些愕然。
“你……是不是想岔了?”
苏荃微微眯起眼,语气淡然。
任婷婷却轻轻摇头,“真没有。我觉得这样的苏真人,反而最让人安心。”
初次见面那会儿,她就察觉到了,
苏荃身上有种难以逾越的距离感。
眉宇冷峻,言谈疏离,像一尊立在雪峰之巅的玉像,清绝孤高,旁人连靠近半步都觉胆怯。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任婷婷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几眼。
可惜后来风波不断,琐事缠身,那份隐约的好奇与在意,渐渐被压进了心底。
直到今天重逢,那点火苗又被悄然吹亮,
对苏荃的敬佩未减,好奇更盛,甚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之意。
“不知苏真人接下来可有空闲?”
任婷婷忽然开口,声音轻快如风拂柳枝。
这句邀约来得突兀,苏荃略一怔神,仿佛抬脚跨过门槛时忘了收力,脚下微晃。
连坐在旁边的秋生和文才也齐齐一愣,两人对视一眼,只觉自己像两盏扎眼的灯笼,硬生生杵在人家中间,碍眼得很。
“怎么,苏真人是不愿答我么?”
任婷婷唇角一扬,又变回从前那个灵动俏皮的模样。
苏荃望着她,终于弯了弯嘴角:“任姑娘想去哪儿逛?”
“随便走走就好。若不嫌弃,还想请苏真人看场戏,就当还你之前救我的人情。”
说到人情,她确实欠得太多。
那条命,是苏荃亲手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任婷婷向来谨慎,轻易不信人;可一旦信了,便掏心掏肺,再无保留。
眼下便是如此。
苏荃略一沉吟,并未一口回绝。
于他而言,凡事讲究水到渠成,不强推,不硬拗。
如今是任婷婷主动开口,若断然拒绝,反倒伤人颜面。
“好。”
他点头应下。
连日来除妖练功,身心俱疲,难得有人相邀,散散心也好。
于是,在秋生与文才呆滞的目光中,苏荃与任婷婷结账离去。
背影并肩而行,步调自然,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暗羡不已。
秋生和文才面面相觑,耳根发烫。
他们哪来的底气,去跟苏荃争什么?
更别说任婷婷的家世背景,
当年任发还在时,他们尚且是痴心妄想;如今任发已逝,任婷婷独掌任家生意,已是任家镇数一数二的大商户。
不出多久,她的权势只会更盛。
这样一位雷厉风行、手腕过硬的女当家,他们竟还存着几分妄念?
细想之下,实在荒唐。
如今苏荃既然应了,倒也省得他们胡思乱想。
“事已至此,吃饭吧。”
秋生耸耸肩,抄起饭碗,埋头扒拉起来。
苏荃与任婷婷沿街缓步而行,兜了几圈,最后依约进了附近一家戏院,听了一出折子戏。
可整场下来,苏荃只觉索然无味。
或许久居刀锋之上,寻常烟火气反而失了滋味。
比起台上唱念做打,他更怀念山野夜行、剑锋破风的酣畅,
时刻绷着一根弦,等着下一个劲敌现身。
可惜,如今的任家镇太平得近乎乏味。
百里之内,但凡露头的妖邪,早已尽数伏诛于他手下。
想找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难如登天。
这一日,终究在平淡中收场。
送任婷婷归家后,苏荃便径直返回道观。
至于日后如何,他无意揣测,亦不费神琢磨。
眼下要紧的,唯有静心修行,精进道法。
哈哈哈,你听见了吗,青棉精灵?
虽邪灵严禁吴斌英与旧日牵扯,却对自己实力笃定十足,因而松口应允。
在这片地界,他至今未逢敌手。
正因如此,吴斌英才敢放胆脱身。
其余暂且不论,单说她那位弟弟,便是中期凶灵里的顶尖存在。若潮州灵全力出手,邪灵也需周旋良久,不敢轻言稳胜。
可偏偏,这潮州灵生前腼腆怯懦,死后亦未脱此性。若非惨遭横死,怕是连怨气都聚不起来,更遑论化作厉魄。
故而,邪灵视其为麾下大将,一名活满三百年、灵力远超同阶凶灵的老鬼。
可他自己却总觉得自己软弱不堪。
更未深想:若真如此孱弱,为何偶尔竟能白日行走?
邪灵盘算着,纵使吴斌英放出消息,只要他及时截断,便无大碍。
只要她试过、撞过壁,发现逃无可逃,自会俯首认命,乖乖留下。
想到此处,邪灵笑意更深。
在他眼里,吴斌英这点伎俩不过是小儿把戏,根本不值得皱一下眉头。
但他万万料不到,
吴斌英真正求助的对象,既非鬼怪,也非远在天边,而是悬于他头顶、近在咫尺的青棉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