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赵苍穹的故事,在四百年后的史书与传说中,早已模糊了真相的轮廓,只剩下一些辉煌而孤高的剪影。
人们记得他是四百年前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是武道踏入神话领域的至强者,是曾让一个时代为之失声的“圣王”。
人们也记得,他似乎总是带着许多遗憾。
那些遗憾如同他强大身影后拖着的长长影子,在历史的尘埃中若隐若现,无人能真正说清具体为何,却又让每个听闻他故事的人,心头莫名萦绕一丝淡淡的怅惘。
他是一个极其固执的人。
这点,他的母亲,那位在后宫三千佳丽中早早看透宫墙冷暖的嫔妃,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察觉了。
那不是孩童的任性,而是一种根植于骨髓、流淌在血液里的、对自己认定之事的坚持。
他可以因为对一道剑招的理解与当时的武道老师争执三天三夜,寸步不让;也可以因为觉得某个地方的落日特别好看,就静静坐在山崖边看上整整七日,风雨无阻。
“这孩子……不适合当皇帝。” 母亲曾对着空寂的宫室,对着唯一信任的老嬷嬷轻声叹息,目光复杂。
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他的心从未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停留过片刻。
他眼里看到的,是宫墙外更广阔的天空,是史书典籍中记载的名山大川,是武者口口相传的武道极境。
而赵苍穹,也从未想过要做皇帝。
他甚至未曾将自己视为“皇子”。
在他眼中,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引得无数兄弟暗中倾轧、血亲相残的宫殿,与一座精美些的牢笼无异。
他只是母亲的孩子,一个恰好出生在这里、对武道和远方有着超乎寻常兴趣的普通少年。
从没有人看好他能在波谲云诡的皇位争夺中胜出。
这不是那些人眼拙,而是根本无人知晓,这个看起来总是神游天外、对朝政漠不关心的少年,体内早已蕴藏着何等惊世骇俗、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力量。
除了他的母亲。
那位总是温柔地、带着一丝忧虑注视着他的女子,或许是世上唯一一个,曾偶然瞥见过自己儿子眼中偶尔闪过的、不属于这个凡俗人间的、过于璀璨也过于寂寞的光。
那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仿佛生来便站在山巅,俯瞰众生,却又因站得太高,连风都显得格外寂寥的眸光。
真正的绝世天才,并非历经磨难、百战不死后方才登临绝顶。
而是一出世,便已在绝顶之上,环顾四周,再无敌手。
赵苍穹,便是这样的天才。
在武道上,他从十四岁那年,便已再无对手。不是同龄无敌,而是举世无敌。
当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人动手,仅仅一式,便让一位不可一世的枭雄道心崩碎,当场呕血遁逃,三年后郁郁而终。
消息并未传开,因为无人相信,也因为他自己毫不在意。
赵苍穹并不孤独,至少他自己从未觉得。他有他丰盈的内心世界,有他沉迷的、无穷无尽的兴趣。
他最大的爱好,便是到处乱走。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不追求任何功名利禄或奇遇传承。
他只是喜欢“行走”这件事本身。走过熙攘的市井,走过荒芜的旷野,走过险峻的山峦,走过静谧的湖泊。
看日升月落,观云卷云舒,听风声雨声,闻花香土腥。
这甚至是他最初练武的动力——希望自己能走得更远,去看看那些书上记载的、常人无法抵达的遥远地方。
他有一个仆人,或者说,一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是个很傻,很天真的脏丫头。
是他七岁那年,一次偷溜出宫时,在京城的角落里捡到的。
小丫头蜷缩在断墙下,浑身脏得看不出肤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饥饿、恐惧,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她手里紧紧攥着半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馒头。
赵苍穹穿着偷换来的普通锦衣,站在她面前。小丫头看了他半晌,居然犹豫着将手里那半个脏兮兮的馒头掰下一小半,怯生生地递了过来,声音细若蚊蚋:
“你……你也饿了吗?分、分你一点……”
她似乎觉得,这个站在阴影里的小男孩,和她一样,也是个没饭吃、没地方去的“可怜人”。
夜里风寒,她甚至还试图把身下那堆散发着霉味的茅草分一些给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个……盖着,暖和点……不会冻死……”
赵苍穹愣住了。
他没有接受馒头和茅草。
但他把这个傻得让他心里微微发酸的脏丫头,悄悄地带回了皇宫,藏在了自己的宫殿中。
因为母亲从小就告诉他,“要做个善良的人”。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善良”,但他觉得,不能让这么傻的一个人,冻死或饿死在外面。
就这样,他身边多了一个小仆人,或者说,多了一个需要他费心藏好、免得被宫人发现的小麻烦。
脏丫头没有名字,问她,她也只是摇头。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没有责怪,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小丫头枯黄的头发,轻声说:“以后,你就跟我姓吧。叫……素心,可好?素净之心。”
脏丫头,不,素心,睁大了眼睛,似乎没完全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但能感觉到那份温柔,用力地点了点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腼腆又明亮的笑容。
于是,素心陪着赵苍穹,一天天长大。
赵苍穹喜欢到处乱走的习惯从未改变。只是,从某一天起,他身后总会多了一个小小的、努力想跟上他的身影。
素心不再脏兮兮了,但依旧有些笨拙,学东西慢,有时还会闹出笑话。可她总是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准备好他可能需要的水壶、干粮、替换的衣物。
赵苍穹几乎将神州大地走了个遍。除了北方那些终年积雪的苦寒之地。
因为素心怕冷。
十四岁那年,他的脚步踏上了遥远的西域。黄沙,戈壁,异域的风情。
然后,在一处被风沙半掩的废墟旁,他又捡到了一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蜷缩在断壁下,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少女。她的金发沾满血污和尘土,碧蓝的眼眸黯淡无光,只剩下最深沉的绝望与死寂,仿佛一具尚未冷却的尸体。
一如当年,在那个寒冷的京城冬夜。
他走上前,并非出于多么强烈的同情或正义感,或许只是一点习惯。他蹲下身,看着那双失去焦距的蓝眸,想了想,递过去自己的水囊。
少女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赵苍穹也不急,就那样蹲在旁边,看着远方的沙丘被夕阳染成金红。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天光即将消失时,那少女僵硬的手指,颤抖着碰到了水囊。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抓住水囊,猛地往嘴里灌去,呛得剧烈咳嗽,水混合着血和泪,从她脏污的脸上淌下。
赵苍穹只是静静看着,等她稍微平息,又递过去一块干粮。
少女抬起被泪水冲刷出几道白皙痕迹的脸,那双死寂的蓝眸映入了他的身影。那身影背着光,看不真切面容,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平静。
这一天,成为了这个名为伊丽莎白的少女,绝望的一生中,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人的光。
成了后世书中,传奇的女皇与那位神秘的圣王,第一次的相遇。
……
合上书本的轻响,将马克从四百年前的遥远故事中拉回现实。
他手中那本硬壳书籍的封面上,用华丽而优雅的花体字烫金印着标题——《伊丽莎白游记》。
这不是正史,而是伟大的维多利亚帝国开国女皇伊丽莎白亲笔撰写的一部带有自传性质的游记随笔,其中零星记载了她早年一些鲜为人知的经历与感悟。
马克很喜欢这本书。
不仅因为其中记录了波澜壮阔的时代变迁与女皇深邃的智慧,更因为字里行间,偶尔会闪过一道强大、神秘、却又带着淡淡温柔与遗憾的影子——那位被女皇深爱的存在。
“呜——!”
悠长而有力的蒸汽汽笛声划破清晨的宁静,从远处的海面传来。马克抬起头,透过图书馆高大的拱形玻璃窗望去。
深蓝色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正磅礴跃出,将无垠的海面染成一片璀璨的金红。巨大的蒸汽邮轮喷吐着白色的烟柱,缓缓驶过,船身剪影在朝阳中显得格外雄伟。更远处,隐约可见新兴工业城市林立的烟囱轮廓。
新的一天,属于钢铁、蒸汽与进步的时代,已然来临。
马克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望着那轮挣脱海平面束缚、冉冉升起的朝阳,心中默念:
“愿帝国不朽,愿人类不灭。”
“你在看伊丽莎白陛下的自传?”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清脆悦耳、带着青春活力的女声。
马克没有丝毫惊讶,目光依旧停留在朝阳上,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应道:
“嗯。”
一位穿着学院制服的少女大方地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主动自我介绍后,便眼睛发亮地谈起了刚才的话题:
“伊丽莎白陛下真是太伟大了!明明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被背叛,被追杀,失去一切……但最后,她想到的不是复仇,不是沉沦,而是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要建立一个人人能有尊严活着的国度。”
她的语气充满崇拜与激动。
马克望着海平面上越来越明亮的太阳,点了点头,低声附和:
“是啊……”
少女话锋一转,忽然问道,碧绿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天真的憧憬:
“所以,你觉得……那位‘圣王’陛下,他最后……找到让人重生的办法了吗?”
马克准备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理智告诉他,生死乃天地至理,轮回之秘,岂是人力可轻易扭转?
即便是强大如圣王,在女皇的记载中,也未能真正挽回某些遗憾。
可是……感性上,他多么希望这个答案是存在的。
谁又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被时光与死亡带走,化作冰冷的墓碑或记忆中逐渐模糊的容颜呢?
如果真有那样的办法……
“一定会的!” 还不等马克艰难地组织语言,少女已经自顾自地、用充满确信的语气说了下去,眼中闪烁着近乎信仰的光芒,“他一定会成功的! 他那么厉害!女皇陛下说他能横渡虚空,瞬息千里,能翻江倒海,移山填岳……他几乎无所不能!他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是啊……他那么厉害……
马克的思绪,也不由得飘向女皇笔下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那些超越凡人想象的力量,那种沉默却重若千钧的承诺。
“是的,” 马克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望着窗外已经完全跃出海面、光芒万丈的太阳,低声道,“他一定会成功的。”
就在这时——
马克忽然皱了皱眉头。
一道一闪而逝的亮光,刚刚从他眼前的海天交界处晃过。那不是朝阳的反光,也不是船只的灯光,更像是什么极其光滑的镜面,在特定角度下反射出的、转瞬即逝的锐芒。
“那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眯起眼睛,朝着光芒消失的方向,极目远眺。
下一秒。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停滞。
在遥远得几乎与海平面融为一体的天际线附近,在朝阳喷薄的金红色背景中……
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微小到几乎忽略不计的黑点。
不,不是黑点。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模糊的、挺直的、仿佛扛着什么东西的……人的身影?
那人影正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步履平稳,如同行走在平坦的大地。他前进的方向,与所有航船背离,指向海洋更深处,那片被称为“无尽海”的、连最新式蒸汽铁甲舰也不敢轻易深入的未知领域。
阳光偶尔掠过那人肩上所负之物,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芒——正是刚才那晃过马克眼前的亮光来源。
那似乎是一具……棺椁?
一具通体由某种水晶打造的,在阳光下流转着静谧光辉的棺椁。
马克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直到眼睛酸涩,直到那微小的人影彻底融入炫目的天光与海色之中,再也无法分辨。
图书馆里恢复了宁静,只有蒸汽船的汽笛偶尔从远方传来。身旁的少女已经翻开自己的书本,并未注意到马克瞬间的失态。
马克缓长长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那本《伊丽莎白游记》,封面上女皇的名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
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连您……也做不到吗?
连强大如您,横压一个时代,被挚友在回忆录中尊为几乎无所不能的“圣王”,最终……也只能以这种方式,带着永恒的遗憾,行走在时间的边缘吗?
……
无尽海深处,远离一切航线与陆地。
赵苍穹肩扛着那具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流转着梦幻般光泽的水晶棺椁,面色平静,步履从容地行走在波涛起伏的蔚蓝大海上。
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海洋,头顶是亘古不变的苍穹。海风掀起他甚至有些陈旧的黑衣,也轻轻拂动着棺椁边缘似乎永远鲜活如初的、点缀着的几朵不知名小花。
他要履行一个约定。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他对棺中沉睡之人许下的约定。
“等以后有空了,我带你,走遍这世间的万水千山。”
那时,她怕冷,所以他从未带她去过北方。
后来,她不在了。他走遍了北地所有的雪原,看尽了冰封的瑰丽与壮阔,却再也无人与他分享那份寂静的美丽。
再后来,他找到了这具能保她身躯不朽、容颜如生的水晶棺。
于是,约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带她走遍这万水千山。
去看她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去走她曾向往却未能踏足的土地。
从神州到西域,从南疆到北漠,从名山大川到无名秘境……如今,是这片星辰之下的最后秘境——无尽海。
他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这片天地间,再无一处风景,是他们未曾一同看过的。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