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河停下脚步,肩头的绳索松了松。
他扫了一眼周围表情各异的村民们,脸上露出带着些许疲惫的微笑,朝众人点了点头。
他和这个村子的人并无深交,此来纯粹是执行任务。
“各位乡亲,”他的声音平稳,“山里闹腾的这几头祸害,我给清了。往后夜里,门窗可以关得松快些,能睡个踏实觉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西边仅剩的一抹残霞,继续道:
“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如果以后这附近再有不开眼的大牲口跑来捣乱,及时往上报。”
“说不定,我还能再过来一趟。收拾这些山里的野物,我还算有点经验。”
说完,他重新绷紧肩上的绳索,拽了拽,调整了一下方向,就要拖着爬犁离开。
任务完成,他无意在此久留,心里还惦记着其他可能遭灾的村落,以及和李思远的约定。
村民们依旧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无人出声,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老村长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看着陈冬河那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侧脸,他忽然想起两天前这位年轻人进山时,自己虽然表面上客气接待,但眼神里那份难以掩饰的疑虑和不抱期望,怕是早已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了。
一念及此,老脸顿时火烧火燎,羞愧难当。
“等……等等!小伙子,你等等!”
老村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有些嘶哑。
他急急忙忙又上前几步,几乎要抓住陈冬河的胳膊,语气里充满了恳切和掩饰不住的窘迫:
“你进山快两天,钻林子、斗猛虎,肯定累坏了!这……这咋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你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是救命的活菩萨啊!”
“说啥也得留下来,吃顿热乎饭,喝碗烧酒,暖暖身子,歇歇脚!”
“让我们表表心意,不然……不然我们这心里,一辈子都过意不去啊!”
陈冬河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老村长那张因为激动和愧疚而涨红的脸。
还有周围那些汉子们眼中浓浓的感激、敬畏,以及一丝不知所措。
心中那点因被轻视而产生的淡淡疏离感,消散了许多。
他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老爷子,您的心意,我陈冬河心领了。不是我不想留,是实在不能留。”
“您这边村子的事儿是了了,可我听说,邻近的几个公社、大队,也有闹虎患、闹狼灾的,有的地方可能比这儿还急。”
“我早去一刻,说不定就能少一家人担惊受怕,少一个乡亲遭殃。”
“吃饭喝酒,情分我记下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眼下,救命除害,实在耽误不得。”
陈冬河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带着策略的考量。
真的是,虎患狼灾确实不止这一处,时间紧迫。
考量的是,他需要借着这次干脆利落解决三头猛虎的显赫战绩,把自己“打虎英雄”的名声和“专业解决大型猛兽危害”的能力,更响亮、更扎实地打出去。
这里是邻县的地界,当家做主的不是李思远。
他一个外县来的年轻猎人,空口白牙,人家未必信服,也未必请得动。
可这三头实实在在,震撼人心的虎尸拖回去,经由这个村子的人亲眼所见、口口相传,那就是最有说服力的活广告。
消息会像长了翅膀,在极短的时间里飞遍四乡八里。
到时候,其他被猛兽困扰,焦头烂额的地方,自然会想办法主动找上门来。
或是通过林业系统的渠道找到李思远,再由李思远转到他这里。
这就叫做“试点”成功,树立标杆,以点带面。
总比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一个个地方去打听,去自我推销要高效得多,也体面得多。
况且,“守山人”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身份,此刻给了他极大的行动便利和合法性。
放在寻常年月,私人猎杀老虎这类大型保护动物,即便出于为民除害的目的,事后战利品的归属、功劳的认定,往往容易扯皮。
弄不好忙活一场,最后东西大半得交公,还得惹上一身骚。
但“守山人”不同。
这是有正式职责,需要在山林边缘长期巡查,并承担相应风险的特殊岗位。
其不成文的隐形福利之一,便是猎杀危害人畜的凶猛野兽后,猎物原则上可由其自行处理。
当然,通常也会象征性地上交部分给集体或相关部门,或者分润一些给协助的村民。
这既是对其承担守护职责的补偿,也是对其搏命风险的激励。
李思远当初帮他谋划这个位置,看中的也正是这份难得的自由度。
否则,仅靠林业队那点微薄的补贴和折算的工分,谁愿意常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钻进老林子跟那些要命的大家伙玩命?
老村长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早已通透,哪能听不出陈冬河话里的推脱之意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
但他更听出了另一层让他既感惭愧又深为敬佩的意味。
人家心里装着更多正在受苦的乡亲,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办。
这格局,这心肠,让他那点因为先前看轻对方而产生的愧疚感更重了。
他不敢再强留,生怕惹得恩人不快。
急忙回头,朝自己那个一直跟在身边,敦实憨厚的儿子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压低声音急促吩咐:
“快!跑回家去!把你娘今儿晌午才蒸的那几个白面肉包子,全拿来!要还热乎的!”
“用咱家那个军绿饭盒装上!快点儿!”
吩咐完儿子,他转回头,双手局促地在厚厚的棉裤腿上搓了搓,对陈冬河歉然道,语气近乎恳求:
“小伙子,是老头子我老眼昏花,先前没看出真神。”
“如今你帮我们村除了这天大的祸害,结果连口热水都不喝就要走。”
“这要传出去,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得戳我们脊梁骨,骂我们不知好歹、忘恩负义。”
“这几个包子,是家里自己攒了点白面,割了点儿肉包的。”
“东西不多,也不金贵,但好歹是口热乎吃食,你揣着路上挡挡饥、抗抗寒。”
“你千万得收下,不然……不然我这张老脸,真是没处搁了。”
陈冬河看着老村长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显得无比恳切的手,心中微软。
他看得出来,这包子不仅仅是一份感谢,更是一位老人对先前态度失礼的真诚弥补,是一份朴素而厚重的心意。
他略一沉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爽朗而真诚的笑容:
“老爷子,您言重了。好,这包子我收下,谢谢您老,也谢谢大娘。”
很快,村长的儿子喘着粗气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军绿色,边角有些磕碰凹陷的铝制饭盒,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递过来时,还能感觉到饭盒壁传出的微弱温热。
陈冬河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个成人拳头大小的白面包子。
面皮蒸得松软,隐隐透出里面深色的馅料,散发着一股质朴而诱人的面食与肉香混合的气息。
他没有要饭盒,直接把三个包子拿出来,揣进自己怀里,贴着温暖的胸膛放好,实则已然放进了系统空间之中,然后将空饭盒递还回去。
“饭盒您收好,家里用得着。包子放怀里,一路都暖着。”
他拍了拍胸口,笑容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老爷子,还有各位乡亲,往后山里头要是再有不长眼的畜生跑来捣乱,别慌。”
“记住了,去陈家屯找我陈冬河,或者给县林业局的负责人捎个话。”
“别的本事我没有,对付这些祸害人畜的野牲口,还算有点把握。”
这承诺,正是老村长心底最深处盼望的。
找林业局层层上报,程序繁琐,拖沓缓慢。
等上面协调好人手、调配好资源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期间不知道要担多少惊、受多少怕。
能直接联系上这位真有本事,又肯出力的“煞星”,那才是真正系在腰上的保险绳,是夜里能睡安稳觉的底气。
“哎!好!好!一定!多谢你了小伙子!你的大恩大德,我们全村都记着!”
老村长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在村民们感激、敬畏、好奇、惊叹交织的复杂目光注视下,陈冬河重新拽起绳索,调整了一下呼吸。
口里轻轻的吆喝一声,拖着那三座“小山”似的虎尸,迈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村口,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与远山的轮廓之中。
直到他拖拽爬犁的“嘎吱”声彻底消失在风声里,村子里才轰然一下,像炸开了锅。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家家户户。
男女老少都从屋里跑出来,围拢到村长家院子附近,七嘴八舌地打听、求证。
当从亲眼所见的汉子们口中得到确切的描述,真的是三头猛虎,真的是被那个看起来文静静的年轻猎人独自干掉并拖回来的时。
惊叹声、欢呼声、后怕的唏嘘声,顷刻之间响成一片。
持续多日的恐惧阴云,被这股巨大的震撼与惊喜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绝对力量的深深敬畏与崇拜。
当晚,村子中央打谷场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柴火是各家自觉凑来的干木,烧得噼啪作响。
火星子直蹿上昏暗的夜空,将围拢的人群脸庞映照得一片通红。
一口不知从谁家搬来的大铁锅架在火上,里面咕嘟咕嘟煮着杂七杂八的菜蔬和有限的几块肉骨头,汤水翻滚,热气蒸腾。
这情景,依稀让人想起几年前吃大锅饭时的热闹,却又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与解脱。
……
陈冬河拖着爬犁离开村子视线范围,沿着土路走出一段后,便拐进路旁一片茂密的灌木林。
他左右观察,确认四下无人,迅速将三头虎尸连同那个简陋的爬犁一并收回了系统空间。
身上骤然一轻。
他辨明方向,没有丝毫犹豫,身形矫健地没入山林,选择了更近但也更为险峻难行的山间小路,朝着陈家屯的方向快速行去。
夜色下的山林是他的王国,崎岖的地形和黑暗无法阻碍他的步伐。
他如同灵巧而沉默的山豹,在熟悉的林隙与岩壁间穿梭。
途中,他还顺手解决了一头撞上来的莽撞野猪和两只试图偷袭的野狼,算是额外的“宵夜”收获。
当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家那处被积雪半掩的熟悉院落外时,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只有自家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里,还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温暖的光晕,在寒夜里固执地亮着,像是在默默等候归人。
他极轻地推开虚掩的院门,又轻轻带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推开屋门,一股混合着柴火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外屋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炭火余光。
他动作轻缓地脱去沾着雪沫和寒气的外衣,搓了搓冻得有些麻木的手脚。
里屋炕上,被窝隆起,李雪似乎已经睡熟,发出均匀轻细的呼吸声。
他摸黑上了炕,刚掀开被子一角,一个带着睡意,软糯含糊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冬河?……回来了?”
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懵懂。
“嗯,回来了。吵醒你了?”
陈冬河低低应着,快速钻进被窝。
被窝里早已被媳妇的体温焐得暖烘烘、软乎乎的,带着熟悉的皂角清香和一丝独属于她的温软气息。
一具温热的身子立刻下意识地靠了过来,一只小手迷迷糊糊地探出,摸了摸他还有些冰凉的脸颊,嘟囔道:
“咋这么晚……灶膛里温着水呢,要擦把脸不?”
“不用,睡吧!”
陈冬河心中一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冰冷的身体迅速被无边的温暖包裹。
一路奔波的疲惫,山野搏杀的肃杀之气,以及心头那些关于虎患蔓延的思虑,仿佛都被这暖炕、热被和怀中人儿轻柔的呼吸一点点熨平驱散。
这才是家,是能让人彻底放松,心安魂定的港湾。
李雪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含糊地“嗯”了一声,呼吸很快又变得悠长均匀,沉入梦乡。
陈冬河合上眼,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