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分裂!
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几乎将她吞噬。她找不到方向,找不到任何可以挽回的出口,像一只被困在暴风雨中心的小船,随时可能被撕成碎片。
她猛地转向朱彬,涕泪横流,泣不成声:“哥……呜呜……别打了……我们回家吧……求求你了……我们回家……”声音哀切,带着卑微的乞求。
旋即,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猛地转向陈旭。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在那片朦胧里拼命寻找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陈旭……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你别跟他打了……求求你,看我一眼……原谅我这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那最后的尾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话语混乱,逻辑全无,充满了悔恨、恐惧,和试图抓住点什么来填补眼前这巨大空洞的徒劳。
她伸出手,想去拉陈旭的衣袖,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道什么歉?!你他妈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
朱彬被她这姿态彻底激怒了,忍着剧痛,挣扎着想要站直,指着朱雪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嘶哑走调:
“他让你今天丢尽了人!让老子丢尽了人!让我们朱家成了天大的笑话!你还护着他?!你还跟他道歉?!朱雪!你他妈到底是谁的妹妹?!胳膊肘往外拐的贱货!为了个小杂种,你连亲爹亲哥都不要了是吧?!”
他对陈旭的恨意,因为妹妹此刻“不合时宜”的哭泣和“背叛”,而更加深重了一层!恨他不识抬举,恨他当众让朱家蒙羞,更恨他此刻,即使重伤呕血,依旧挺直脊梁、用那种冰冷眼神看着自己的模样!
那模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陈旭用那只没有捂住伤口、沾满自己鲜血和泥土的手,极其粗糙地、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厉,手背擦过下巴,将血迹抹开,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狰狞的暗红痕迹。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越过跪在中间、哭得狼狈不堪、试图伸手来拉他的朱雪,冰冷如万年玄冰的目光,先落在朱彬那张因怨毒和剧痛而扭曲的脸上,停顿一瞬,那目光里的鄙夷和寒意,几乎能将人冻僵。
最后,他的视线,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落回到朱雪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没有半点动容,甚至连愤怒都消散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彻底的鄙夷,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厌倦。
像在看一团不小心沾染在鞋底的、令人作呕的污秽。
他用那被血迹和沙哑模糊了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锥刻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恨,带着彻底斩断一切的决绝:
“收起你们朱家人……”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镣铐,锁定了朱雪那泪水涟涟、写满祈求的脸。
“……这套令人作呕的把戏。”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充满了无尽嘲讽和冰冷的弧度。
“生日?礼物?关照?呵……”
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嗤笑,如同最后的审判,掷地有声,砸在朱雪早已破碎的心上。
“虚伪!透顶!”
话音落地。
他再没有看朱雪瞬间变得死灰、绝望到极致的脸。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他强撑着那仿佛随时会散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抗议的身体,异常坚定地、用那只沾满自己鲜血和泥土的手,一把攥住了苏瑶同样冰凉、同样沾满尘土和血迹、却在微微颤抖中用力回握他的手!
苏瑶的手很凉,此刻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回握着他。那力度,传递过来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同生共死的决心,是即使身处地狱也要并肩的决绝。
“我们走!”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给身后任何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紧握着苏瑶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被伤痛和重击折磨得仿佛随时会折断、却永远不肯弯折的脊梁。无视了身后朱雪崩溃到极致的嚎哭,无视了朱彬怨毒疯狂的咆哮和咒骂,无视了那三个跟班惊疑不定的目光。
一步!
又一步!
脚步踉跄,身形摇晃,每一步都踏在尖锐的碎石上,踏在自己和敌人泼洒的血泊里。
两个人,相互搀扶,彼此支撑,一身狼藉,满身伤痕,却带着一种无法摧毁的、永不低头的骄傲,蹋着满地血腥和绝望,蹒跚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山坳的出口,一步一步,挪去。
夕阳不知何时已然沉下山脊,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惨淡的、血一般的暗红余晖。
那光,将两人相互扶持的、狼狈染血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射在灰暗冰冷的山壁上,像一幅悲怆而坚韧的剪影,深深地、深深地,刻进这个冬日黄昏的暮色里,也刻进了身后朱雪彻底崩塌的世界里。
朱雪跪在冰冷污浊的泥地里,呆呆地、眼睁睁地看着陈旭决绝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嶙峋山石拐角处的阴影里。
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冰冷的眼神。
那声“虚伪透顶”。
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眼球上,烫在她的心脏上,烫在她的灵魂深处!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名为“可能”的、自欺欺人的幻梦,彻底烧成了灰烬,连一缕青烟都不曾留下。
“完了……”
她嘴唇哆嗦着,无声地翕动。
“彻底完了……”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一堆令人作呕的、避之不及的垃圾……”
“他再也不会回头了……再也不会了……”
巨大的、虚无的空洞,和幻灭后尖锐的剧痛,如同黑洞,瞬间吞噬了她。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无声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她哭得眼前一片模糊,神智几乎要彻底涣散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颤抖地,碰到了胸前一块冰冷、坚硬、而且已经扭曲变形的金属物体。
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在方才疯狂的奔跑和拉扯中,早已从领口歪斜脱落下来的——那枚镶嵌着巨大帝王青绿松石的银排扣。
她怔怔地,用颤抖的、沾满泥污的手指,将它从胸前扯了下来,攥在手心。
冰冷的银质,触手生寒。
那颗曾璀璨夺目、仿佛凝聚了整片高原灵气的帝王青绿松石,此刻在昏暗中,只剩一抹黯淡的余晖,幽幽地映着微弱的天光。
而那原本精致的银质镂空花纹,此刻摸上去,指尖传来的却不是往日的温润,而是一阵阵刺入骨髓的冰冷,与翻涌而上的、生理性的恶心。
这璀璨,这精致,这价值连城……此刻,仿佛都凝成了一副副扭曲而讥讽的面孔。
它们在无声地嘲笑着她那可笑的虚荣,嘲笑着她弄巧成拙的卑微,嘲笑着她机关算尽却一败涂地的愚蠢。
更在嘲笑着,那份尚未真正开始,便已彻底死去的、卑微的爱恋。
一股混杂着极致羞愤、自我厌恶、以及彻底绝望的情绪,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熔岩,轰然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毁灭。
毁灭这一切。
毁灭这与这场灾难、与这份耻辱相关的一切根源!
被一股近乎自毁的、想要将眼前一切碍眼之物统统撕碎的冲动驱使,她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抑或是绝望到极致后,迸发出的那股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凄厉哭号,猛地撕裂了周遭的空气!
“啊——!!!”
伴随着这声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的嘶喊,她猛地扬起手臂,用尽了毕生的气力——
如同甩脱一个附骨之疽的剧毒诅咒,又像要砸碎一面照出所有丑陋真相的镜子。
她将手中那枚价值连城、曾是今日最大荣光的银排扣,狠狠地、死命地、不顾一切地,掼向了旁边那块嶙峋的、布满尖锐棱角的花岗岩!
“铛——!!!哐啷啷——!!!”
一声惊天动地的、混杂着金属扭曲断裂和宝石瞬间迸裂的哀鸣,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刺耳、绝望!
那枚曾经璀璨夺目、象征着她今日所有荣耀与期待的银排扣,在花岗岩狰狞的棱角上,完成了它生命中最惨烈、也最讽刺的绽放。
坚韧的银质,在巨大的冲击力和岩石无情的尖角下,如同脆弱的枯枝,被野蛮地撕裂、扭曲、变形!那精心錾刻的日月星辰花纹,瞬间面目全非。
而镶嵌其上的那颗硕大的帝王青绿松石——那抹曾被她视作荣耀、象征着尊贵与爱恋的深邃蓝色——
此刻,却如同被巨锤狠狠砸碎的幻梦,又像一颗被徒手捏爆的、正在泣血的心脏。
在一声清脆到令人窒息的“咔嚓”声中,四分五裂!
最深最浓的蓝色碎片,如同炸开的泪滴,带着最后一点黯淡的光泽,迸溅开来,散落在冰冷污浊的泥泞里、灰褐的碎石间,甚至有一小片锋利的碎屑,就溅落在她跪着的、沾满泥污的裙摆上。
它们失去了所有华彩,像无数只呆滞的、嘲弄的眼睛,在暮色中冷冷地注视着她。
扭曲的银器在岩石上不甘地翻滚、跳动了几下,发出最后几声短促而沉闷的“哐啷”声,最终,颓然滚落,掉进一洼浑浊的泥水里,溅起几点肮脏的水花,然后彻底沉寂,与污泥枯叶为伍,再也看不出丝毫曾经的价值与美丽。
声音的回响在山坳的石壁间碰撞、消逝。
世界,仿佛在这一摔之后,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朱雪保持着摔掷后的姿势,手臂还僵硬地扬在半空,手指徒劳地张开,仿佛还想抓住什么,却只剩下满手冰凉的空气和心碎的回响。
她呆呆地、怔怔地,看着那堆躺在污泥中的、曾经价值不菲如今却连垃圾都不如的废品烂石。
巨大的、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灌满了她的胸腔,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摔碎的,哪里只是一枚银饰?
那是她粉饰了十四年的、脆弱而精致的虚荣外壳。
那是她少女时代所有关于爱情、关于王子公主童话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是她以为可以用金钱、用家世、用华丽堆砌出的通往他内心的桥梁。
是她全部的骄傲,全部的期待,全部的自以为是……
都被她自己,用这竭尽全力、充满恨意与自毁的一摔,亲手摔得粉碎!碎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连一丝拼凑回去的可能,都灰飞烟灭。
“嗬……嗬……”
她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宛如寒风中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
扬起的胳膊无力地垂下,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筋骨,软软地瘫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脸颊贴着湿冷的泥土与碎石,她却已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眼泪,迟来的、汹涌的、滚烫的眼泪,终于再次决堤,无声地、疯狂地涌出,冲刷着脸上早已花掉的妆容和污渍,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碎了……都碎了……”她蠕动着嘴唇,声音低得如同梦呓,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再漂亮……再值钱……又有什么用……是我自己……亲手毁了一切……毁了……全毁了……”
她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受伤的虾米,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那呜咽声低低地、断断续续地,在空旷死寂的山坳里盘旋,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自我厌弃和彻头彻尾的幻灭。
山风依旧呜咽,卷起尘土,掠过那摊破碎的银饰和绿松石碎片,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