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见苏瑶跪在碎石地上,双手捧着一小把紫色的草。
她脸上全是土,混着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肉。
可她眼睛亮得吓人。
那里面有一种光,一种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替他扛住一角的光。
苏瑶把塔支塞进嘴里。
咀嚼。
第一口下去,极苦、极涩、极冲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像生嚼了一大把黄连混着鱼腥草,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可她死死咬着牙,用力地、疯狂地咀嚼。
苦。
苦得眼泪都逼出来了。
可这苦,能救命。
她嚼着,用力嚼,直到草叶草茎在牙齿间碾碎,变成黏糊糊的、深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清香的药泥。
然后她跪直身体,凑近陈旭。
“忍着点。”她说,声音因为含着药泥而有些含糊,却异常清晰。
她伸出双手,轻轻捧住陈旭的脸。指尖冰凉,沾着泥土和血污,却在碰到他皮肤时,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陈旭身体僵了一下。
他从未与人如此靠近过。少女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苦涩的草药气息。
她离得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尘土,能看清她眼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
然后,那团带着她体温的、深绿色的、冰凉苦涩的药泥,轻轻敷在了他嘴角撕裂的伤口上。
“嘶——”
尖锐的刺痛袭来!
像烧红的针扎进皮肉!
陈旭身体猛地后缩,却被苏瑶捧着脸的手稳稳固定住。
她的手在抖,可力道很稳,不容他退缩。
“别动……”她声音很轻,像叹息,手上动作却不停。
那药泥起初是冰的,冰得刺骨。可敷上去片刻,一股奇异的清凉感,如同山涧最冷的泉水,缓缓渗进灼痛的伤口。
那股清凉所过之处,火辣辣的痛楚竟真的被压下去了几分。
苏瑶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她用指尖,一点点将药泥抹匀,覆盖住伤口每一处翻卷的皮肉。她的指尖很轻,很小心,仿佛触碰的不是伤口,而是易碎的瓷器。
陈旭垂着眼,看她。
看她沾着草屑和泥污的侧脸,看她紧抿的、苍白的嘴唇,看她睫毛上悬着的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然后那颗泪珠掉下来。
砸在他手背上。
滚烫。
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他背着柴从山上下来,看见苏瑶蹲在溪边哭。她捉的小蝴蝶死了。
那时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会沉默地站在旁边,等她哭够了,把怀里揣着的一块烤得焦黑的洋芋递过去。
她说:“陈旭,你怎么都不说话。”
他说:“说话,蝴蝶也活不过来。”
她愣了愣,然后接过洋芋,一边哭一边吃,吃得满脸黑灰。
后来她就不哭了。她说,陈旭,你要一直这样。别说话,就站着,让我知道你在就行。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明白了。
有些陪伴,不用说话。
就像此刻,她跪在他面前,用嘴嚼碎最苦的草,敷在他最痛的伤上。不用说话,他就知道,她在。
药泥敷完嘴角,苏瑶没有丝毫停顿,又采了几株塔支塞进嘴里,继续咀嚼。
第二口,第三口。
苦味在口腔里蔓延,麻木了舌头,她却像感觉不到,只机械地、用力地嚼着,直到嘴里塞满药泥,两腮鼓鼓的,像只仓鼠。
然后她撕开陈旭肋侧浸血的衣襟。
当那片大面积青紫淤肿、中心已经发黑、甚至有些地方开始渗血的皮肤完全暴露在眼前时,苏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比她想象的,更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压了下去。
敷药。
厚厚地敷。
绿色的药泥覆盖在青紫的伤痕上,像给这片狰狞的土地覆上一层生命的苔藓。她的手指很轻,很稳,一点一点,将药泥推开,抹匀,确保每一处伤都被覆盖。
陈旭全程没有出声。
只有在她手指碰到最重的那处淤伤时,他身体猛地绷紧,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可他咬着牙,连闷哼都没有,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在越来越暗的山坳里,一声重过一声。
终于敷完。
苏瑶吐出嘴里最后一点草渣,整个人几乎虚脱。她跪坐在碎石地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化不开的苦味,苦得她直想干呕。
可她顾不上。
她抬头看陈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能走吗?”
陈旭闭着眼,感受着肋下传来的、冰凉刺骨却又带着奇异镇痛效果的触感。塔支的药力在发挥作用,体表灼烧般的痛楚被压制下去,虽然骨头深处的钝痛依旧存在,但至少,他能喘匀一口气了。
他睁开眼,看向苏瑶。
天色几乎全暗了,只剩最后一点灰白的天光,勾勒出她跪坐在碎石地上的轮廓。她脸上脏兮兮的,嘴唇被草汁染得发绿,眼睛却亮得像暗夜里唯一的星星。
“能。”他说。
然后他撑着石壁,试图站起来。
第一次,没成功。肋下剧痛袭来,眼前发黑。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苏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将他拽了起来。她个子比他矮一头,瘦瘦小小的,此刻却像一根柔韧的竹子,撑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慢点。”她说,将他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靠着我。”
陈旭没再逞强。
他将身体的重量,放心地交付给那副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朝着山坳外那片深沉的、却隐约可见零星灯火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疼。
每一步,都慢。
可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时,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山坳。远处,红星坳村寨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温暖的星子。
苏瑶看着那片灯火,鼻子一酸。
“快到了。”她哑声说,不知是在安慰陈旭,还是在安慰自己。
陈旭“嗯”了一声,很轻。
他侧过头,看着苏瑶被汗水和尘土糊住的小脸,看着她紧抿的、苍白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前方那片灯火。
肋下依旧疼得钻心。
嘴角的药泥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寒风刺骨。
可很奇怪,他心里那片从山坳里带出来的、冰冷的黑暗,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有一线光,很微弱,却固执地透了进来。
那是她跪在碎石地上,捧着塔支草,抬头看他的眼睛。
是她嚼着苦草,将药泥敷在他伤口上时,指尖轻微的颤抖。
是她撑着他,说“靠着我”时,肩膀传来的、单薄却坚定的温度。
陈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泥土、枯草、血腥,和苦涩草药的味道。
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温暖的气息。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前方。
“走。”他说。
苏文远站在院门口,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
时针指向晚上七点。
天早就黑透了。
冬日的山村,天黑得早,又冷。
寒风从山坳那边卷过来,带着湿冷的、刺骨的寒气,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可苏文远心里揣着一团火,一团焦灼的、越烧越旺的火。
瑶瑶早上出门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亮晶晶的,说去朱家参加生日宴,很快就回来。
她说,阿爸,朱雪请了好多同学,陈旭也去。
她说,我就去看看,吃完饭就回。
可现在,天都黑透了,人还没影。
苏文远在院门口来回踱步,脚下的冻土被他踩得“嘎吱”响。
他想起下午听到的那些零碎的话——从寨子那头传来的,含糊的,带着某种微妙兴奋的议论。
“朱家那排场,啧啧,三层大蛋糕……”
“陈旭那小子,脾气可真爆,当场就摔杯子走了……”
“苏家那丫头也跟着跑了……”
“朱副乡长,脸色难看得很……”
议论声像细小的针,扎在苏文远心上。
他知道朱家那闺女对陈旭有意思,也知道陈旭那孩子性子冷,从来不给好脸。可他没想到,会闹到摔杯离场的地步。
瑶瑶那孩子,傻,实心眼。陈旭走,她肯定跟着。
可朱彬……那小子被朱建华惯得无法无天,在乡里是出了名的小霸王。他能无动于衷?
苏文远越想心越慌。
他转身想进屋拿手电,去找人。可脚刚迈过门槛,又停住了。
万一……万一只是孩子闹别扭,跑哪儿玩去了,他这么大张旗鼓去找,反而闹得不好看。
瑶瑶那孩子脸皮薄,陈旭性子倔,都不喜欢被当热闹看。
可万一……
他站在门槛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风“呼呼”往屋里灌,吹得火塘里的炭火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院外那条斜坡小路上,隐约传来了动静。
很慢,很沉,像拖着什么重物,一步一步,艰难地挪。
苏文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去。
夜色浓稠,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和天上惨淡的星光照出模糊的轮廓。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相互搀扶、踉跄着挪过来的身影——
矮一点的那个,是瑶瑶。她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拖,肩膀歪着,好像撑着什么重物。
高一点的那个……
苏文远瞳孔骤然收缩!
是陈旭!
可他几乎整个人都压在瑶瑶身上,头低垂着,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更让苏文远血液冻结的是——
陈旭胸前,那片刺目的、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触目惊心的深色!
是血!
大片大片的、浸透了衣服的暗红!
“瑶瑶?!小旭?!”
苏文远嗓子劈了叉,嘶吼出声!他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疯了一样冲下台阶,朝那两个身影扑过去!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
瑶瑶脸上全是土,混着干涸的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棉袄袖子磨破了,露出里面渗血的擦伤。
她撑着陈旭,瘦小的身体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可搂在陈旭腰上的手,却死死攥着,指节白得吓人。
而陈旭——
苏文远冲到近前,手伸出去,却不敢碰。
陈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干裂着,嘴角一道狰狞的裂口,糊着些深绿色的、散发着苦味的东西。
最吓人的是胸前,蓝色运动外套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衣襟敞着,露出里面更触目惊心的青紫淤伤,大片大片的,中心已经发黑,肿胀得吓人。
他闭着眼,呼吸又重又急,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发出拉风箱般的、不正常的杂音。
“这……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苏文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瞬间爬满血丝!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苏瑶,又想去碰陈旭,手伸到一半,看见那片伤,又硬生生僵在半空,生怕碰疼了他。
“爸……”苏瑶看见父亲,一直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了,眼泪“唰”地涌出来,声音哽咽得语不成调,“是朱彬……他带人……在山坳里……打陈旭……”
她哭得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抓着父亲的袖子,像抓着最后的浮木。
苏文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朱彬!
果然是那个小畜生!
他看着陈旭胸前那片可怕的伤,看着女儿手臂膝盖上累累的血痕,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拳头捏得“咯吱”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都不知道疼。
欺人太甚!!!
简直欺人太甚!!!
光天化日,带人围殴!把人打成这样!这是要往死里打啊!!!
他苏文远是没什么本事,就是个农技员,没钱没势。可他也是个男人!是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闺女和看着长大的孩子被人打成这样,他要是还能忍,他还算个人吗?!
“我操他朱家祖宗!!!”
一声暴吼,苏文远眼睛血红,转身就要往外冲!他现在就要去朱家,找朱建华,找朱彬那个小畜生拼命!大不了这条命不要了,也要讨个说法!
“爸!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