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殿外灯火轻晃的时候。
偏殿这边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
半座殿宇塌了。
碎石、断木、崩碎的禁制符文,铺了满地。
葛玄那具无头尸身,正被几个内侍哆哆嗦嗦往外抬。
他们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毕竟,死了的是他们眼里的仙师!
相当于神仙毙了,其震动不可谓不大。
殿中央的大坑里。
周仁半截身子还陷在青石中。
两名禁军刚把铁钩落下。
他便猛地吐出一口血沫,双臂一撑,硬生生把自己拔了出来。
碎石乱飞。
那壮汉落地时晃了一下。
可他第一件事,不是摸伤。
而是抬头看向殿门。
殿门外早已空了。
那个穿麻衣的男人,已经提着葛玄的头去了奉天殿。
可申定北站在那里时留下的压迫感,像还钉在空气里。
散不掉。
周仁咧了咧嘴。
像是还想笑。
可嘴角刚扯开,胸骨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痛意。
他脸色一沉,没再逞那个强。
“真他娘够劲。”
他低声骂了一句。
更像说给自己听。
若换了从前。
他这时候一定还要嚷一句再来。
可方才那一掌压下来的瞬间。
他其实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申定北那种人,根本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
是值不值得拿命去碰。
他周仁好胜不假。
可他当年替葛玄挡妖族大圣一击,是因为那一战关乎自己名声,也关乎昆仑去路。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替姬家堵刀口,没必要拿命硬干。
墙边。
田刚抹了抹嘴角的血。
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裂开的肚皮。
那张总挂着笑的圆脸,这会儿白得厉害。
他先前还盘算着。
若葛玄真能借镇国玉玺逼退申定北,他未必不能跟着分一杯羹。
如今再看。
那哪是分羹。
那是把脑袋往铡刀下送。
几个内侍正抬着葛玄的尸身从他面前过。
灰袍染血。
断颈处还在往下滴。
田刚看了一眼,忽然就没了笑意。
三年。
他们下界,本就只争这三年。
争的是机缘。
争的是下一次飞升前,能不能多攥一点东西在手里。
谁他娘是下来给大京殉国的?
角落阴影里。
墨影不知何时重新站了起来。
他左肩塌了一截。
半边袖子空荡荡垂着。
那柄无影匕握在手里,刃口崩开了一线细纹。
他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
才缓缓把匕首收入袖中。
从头到尾。
他只说了三个字。
“不可敌。”
一句话。
让殿里更静了。
墨影不怕正面厮杀。
他怕的是,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在那人面前竟跟笑话一样。
若连遁都遁不掉。
那便不是杀人买卖。
是送死。
姒姬仍旧斜倚在断了半截的殿柱旁。
她先前撞柱那一下可不轻。
胸前衣襟裂了一线,唇边血迹还没擦净。
可她的神色,反倒是这几人里最从容的一个。
太初剑横在身前。
她用指尖轻轻抹过剑身。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灵兽。
“葛老死得不冤。”
她忽然开口。
周仁皱眉看去。
田刚也抬了抬眼。
姒姬嗤了一声。
“实话罢了。先在北境折了分身。”
“再在中京丢了本体。”
“明知申定北是来摘他脑袋的,还非要把那口剑仙气吊着不放。”
“这种死法,不稀奇。”
周仁脸色难看。
“你少说两句。”
姒姬看了他一眼。
眼尾轻挑。
“怎么?”
“你还真想替他报仇?”
“你若想去,妾身不拦。”
“只是别算上我。”
她说得很直接,也很薄情。
可殿里几人都听得懂。
她这不是薄情。
是在划线。
葛玄死了。
姬家接下来最想做的,一定是把剩下的人绑得更紧。
最好绑成一根绳。
明日便替大京站出去镇场子。
可她姒姬,不想当这根绳。
就在这时。
殿外脚步声响起。
一个年老内侍在两名金甲禁军护送下,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满地狼藉。
又看了看殿中五人,额头立刻见了汗。
“几位仙师。”
那老太监声音发干。
“陛下有请。”
没人动。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
“陛下说,今夜皇城震荡,中京人心浮乱。”
“还望几位仙师明日现身奉天殿,或于城中露面一回,也好安一安朝野之心。”
姒姬听笑了。
“安朝野之心?”
她抬起眼。
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灯下艳得发亮。
“方才申定北进来的时候,陛下怎么不请我等先去安一安他的心?”
老太监脸皮一抽。
不敢接话。
田刚低头揉着肚皮,破开的肚皮缓缓愈合,他像是没听见。
墨影更是连眼皮都没抬。
周仁沉着脸。
没吭声。
却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第一个站出来。
这时。
一直没说话的澹台水镜合上了书。
“回去告诉陛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
听不出火气。
“我等下昆仑,是为争机缘。”
“不是来给大京皇帝当死士的。”
老太监脸色一白。
澹台水镜继续道:
“葛玄已死。”
“申定北今夜也已给足了人间规矩。”
“他只杀该杀之人,没顺手屠城,也没顺手弑君。”
“这时候,谁再逼他下回不讲规矩。”
“谁就自己去担那份后果。”
老太监喉咙一紧。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话太重。
他担不起。
周仁闷声道:
“水镜。”
“你真打算就这么缩着?”
澹台水镜看向他。
“不是缩。”
“是算清。”
“你若还想为面子再碰一次申定北,那是你的事。”
“可你最好先想明白。”
“你是替自己拳道争一口气,还是替姬家去填一口井。”
周仁脸色一僵。
片刻后。
他又沉声补了一句。
“若陛下肯再借玉玺呢?”
“有那东西在手,未必不能再撑一回。”
澹台水镜淡淡道:
“今夜他都没敢借。”
“往后更不会借。”
“借出去,若葛玄赢了,镇国玉玺未必还回得来。”
“若葛玄输了,丢的便不只是国运至宝,还有姬家的命。”
“姬渊没你想得那么蠢。”
这句话落下。
周仁彻底不说话了。
澹台水镜又转向老太监。
“至于露面镇城。”
“周仙师若愿意,尽可去。”
“姒仙子若觉得自己伤得轻,也可去。”
“田真君若还笑得出来,也可去。”
“本座不去。”
一句一句。
把人全摆上了台。
可偏偏谁都挑不出错。
姒姬最先接话。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轻轻咳了一声。
气息顿时乱了三分。
“妾身剑心受震。”
“明日要闭关养伤。可能要闭关很久。”
田刚也忙叹气。
笑得勉强。
“在下这肚皮都裂了。”
“真若出去见风,怕是先把中京晦气给冲上来了。”
墨影直接后退一步。
整个人重新隐进阴影。
意思比话更明白。
只剩周仁站在原地。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怕上场。
可他也不傻。
今夜之前,他还敢说几人联手未必输。
今夜之后,再让他为了皇帝那点脸面去堵申定北第二拳。
他再硬的骨头,也得先掂量一遍。
沉默半晌。
他才憋出一句。
“我再想想。”
老太监听到这里,心都凉了半截。
来之前。
他还以为至少能请动一两位。
如今看。
别说露面镇城。
这几位只怕连祖殿都懒得再去一趟。
“奴才……明白了。”
老太监躬着身,退出了偏殿。
人一走。
殿里便只剩火盆里木炭爆裂的轻响。
周仁一屁股坐在裂开的青石边。
闷着头不说话。
田刚则开始盘算,接下来该以什么名义闭门。
总不能皇帝一问,他就说自己怕死。
姒姬更省事。
她连说辞都想好了。
剑心受震。
不宜出手。
谁若不信,便叫谁先来接申定北一拳试试。
至于墨影。
他已经把自己那口气彻底收了回去。
像一条重新缩回洞里的蛇。
五人之中。
最安静的反倒还是澹台水镜。
她坐在那株半残的杨柳下。
翻开书卷。
却并没有看字。
她在想北境。
想那座小小黑石关。
想那个原本在她眼里,只是借势起势的人间小王。
起初。
她只当陈一天是申定北故意扶起来的一面旗。
再后来。
她又以为,那小子最大的变数,不过是六丁神火灶和桃花仙转世。
可现在再看。
味道不对了。
一个人间弹丸之地的新王,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凭什么能把这些事全串起来?
锁龙秘境因他而动。
蚩尘因他而反。
桃花仙转世守在他身边。
申定北为他杀穿中京。
圣人法则也曾亲自落到他头上。
如今连葛玄都把命折了进去。
这哪还是一面新旗。
这分明像是某个旧局,借着一具少年身子,开始重新露头。
澹台水镜缓缓抬眸。
望向北方。
那一瞬。
她忽然想起此前,在陈一天老家房梁上瞥见过的那缕极淡的气息。
当时她没抓住。
也没太在意。
如今再回想。
那东西,各方面都实在太过平平无奇,反倒根本不像人间之物。
她合上书。
许久没有落下一页。
夜风从断墙处灌进来。
吹动她额前发丝。
她看着北边,轻声自语。
“陈一天……”
“你最好真只是个陈王。”
“否则你所涉足的这盘棋,怕是要比我想得还大。”
“那么,真要什么样的结局,才能配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