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偏殿的残墙,已经重新围上木板。
工匠不敢大声说话。
每一锤落下,都像怕惊动什么。
葛玄死后,这地方便成了宫中最晦气的所在。
可澹台水镜仍旧住在这里。
她没有搬去姬渊另赐的新殿。
也没有像姒姬那样闭门谢客。
她只是让人把那株半残的杨柳扶正,又在树下重新摆了一张矮案。
案上有书。
有茶。
还有一枚从北境传来的消息玉符。
玉符里说,陈一天醒了。
也说,陈一天见了申世杰。
点醒其神魂驭兵之能,并将辰龙令交给了他。
澹台水镜把玉符看了两遍。
第二遍时,她在“辰龙令”三个字上停了许久。
大京的龙气。
申定北分走的王朝气运。
陈一天身上那股奇怪的旧局味道。
这些东西原本像散落在棋盘上的碎子。
如今却隐约有了线。
线不清。
但已经足够让她退一步。
不是畏惧。
是没必要先把自己压上去。
田刚从旁边走来。
他手里仍旧拿着吃食。
只是比起前几日,笑得少了许多。
“水镜真君还在看北境?”
澹台水镜放下玉符。
“嗯。”
田刚在她对面坐下。
肚皮轻轻一颤。
“那小子醒了?”
“醒了。”
“命真硬。”
田刚啧了一声。
“被圣人法则擦了一下,还能这么快醒。”
“这要是换成我,怕是得躺上半年。”
澹台水镜看他一眼。
“躺半年?你先确定自己能活?”
田刚尴尬一笑。
“这倒是。”
他笑完,又压低声音。
“听说长公主那边,接了五百金丹军。”
澹台水镜并不意外。
“姬渊终究要补威。”
“他不敢先碰申定北。”
“自然会先找陈一天。陈一天可以诸王时代的第一个,又是申定北必保的,杀他足以立威。”
田刚嚼东西的动作顿了顿。
“那你不管?”
澹台水镜淡淡道:
“奇怪,我为何要管?”
“你不是说,那小子不简单?”
“正因为不简单,才不能乱管。”
她把书卷翻开,却没有立刻看。
“田刚。”
“我们下昆仑,是来争机缘。”
“不是来替姬家做刀的。”
“更不是来替陈一天挡劫。”
田刚眯了眯眼。
“那你准备站哪边?”
澹台水镜道:
“哪边都不站。”
“先看。”
“看姬幼微这把刀能不能递到黑石关。”
“也看陈一天醒来之后,能不能把这盘乱账接住。”
田刚低声道:
“若他接不住呢?”
澹台水镜垂眸。
“接不住,便不值得我继续看。”
田刚不再说话。
他知道这女人说得冷。
可其实已经算给了那陈王很高的评价。
若换成寻常人间小王。
根本没有让她“继续看”的资格。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小公主姬幼月在宫女引领下走来。
她穿着浅青衣裙。
年纪不大,礼数半点不乱。
“见过水镜真君。”
澹台水镜看着她。
姬渊让这孩子来,她早已知道。
当年她确实欠过姬家一个承诺。
如今姬渊拿出来用在这个小女儿身上,倒也不算浪费。
“结丹了?”
姬幼月点头。
“前些日子刚成。”
澹台水镜伸手。
“过来。”
姬幼月没有迟疑,走到她面前。
澹台水镜两指点在她眉心。
片刻后,她眼底掠过一点讶色。
“难怪姬渊舍得把承诺用在你身上。”
姬幼月眨了眨眼。
“真君,我天赋很好吗?”
“很好。”
澹台水镜收回手,不吝啬夸赞道。
“但天赋好,不代表命好。”
姬幼月认真想了想,道:“那好命,要怎么修?”
田刚差点笑出声。
澹台水镜也停了一瞬。
这问题,倒不像寻常公主会问的。
她看着姬幼月。
“命不能修。”
“只能选。”
“你以后每做一次选择,命便会往不可知的方向挪动一点,一点一点汇聚起来,便是你的命。”
姬幼月似懂非懂。
澹台水镜又道:
“先坐。”
“姬渊既然把你送来,本座自然会履行承诺,但你记住,你我之间,没有师徒名分,最多……哎,这样吧,本座破例,收你为记名弟子。”
“多谢师父!”姬幼月赶紧跪地磕头。
礼毕,澹台水镜道:“今日,本座不教你修炼之道,只教你一件事。”
“看人。”
姬幼月问:
“师父,怎么看?”
澹台水镜指了指案上的北境玉符。
“看一个人,不要只看他说什么。”
“也不要只看他做什么。”
“要看他在局里,愿意为谁付代价,又舍得让谁付代价。”
姬幼月目光落在玉符上。
她不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
却隐约猜到,多半和那个陈王有关。
她轻声问:
“师父…幼月何时才能像师父看得那么准?”
澹台水镜没有回答。
她望向北方。
隔着宫墙、帝都、山河。
像真能看见那座小小黑石关。
与此同时。
黑石关外城客馆,已经住满了人。
客馆原本只是给商旅落脚。
如今被临时改成了半座关卡。
大门外有天纪守卫。
屋顶上有军情司暗哨。
后巷里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挑粪人的汉子,实则一整天连扁担都没换过肩。
魏小六坐在对街茶铺二楼。
面前摆着一碗凉茶。
茶早就凉透。
他却一口没喝。
桌上有三张纸。
第一张,写着冰风谷。
第二张,写着北地祁氏。
第三张,没有名。
只写着故人求见。
魏小六盯着第三张,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推到一旁。
“故人个屁。”
他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故人,连名字都不敢写?”
旁边小吏低声道:
“司丞,冰风谷那边要不要先见?”
魏小六道:
“冰风谷是半个自己人。”
“寒三娘那边,之前已经押过注。”
“但越是这种半熟不熟的,越要按规矩来。”
“让她先交随行名单、礼单、兵器清册。”
小吏记下。
“北地祁氏呢?”
魏小六冷笑。
“那群人是来探伤的。”
“昨夜刚入客馆,今天一早就派小厮去买补血药。”
“买药是假。”
“想问王府最近耗药多少,才是真。”
小吏背后一凉。
“属下这就拿人?”
“不急。”
魏小六道:“让他们买。”
“药铺那边的账,刘夫人早换过。”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一份我们想给他们看的。”
小吏顿时懂了。
“那第三拨?”
魏小六沉默了一下。
“第三拨先压。”
“我看不出路数。”
“越看不出,越不能急。”
客馆内。
寒三娘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没有穿从前那身寨主衣裳。
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姣好身材暴露无疑。
整个人看着比以前低调许多。
她身后站着两个冰风谷老人。
一个脸色不安。
另一个已经低声抱怨了三遍。
“谷主。”
“咱们毕竟是来投效过的旧人。”
“黑石关这样晾着,是不是太不给面子?”
寒三娘看着窗外天纪守卫换岗。
“面子?”
她轻轻笑了一声。
“事关陈王安危,你觉得现在谁的面子值钱?”
那老人一怔。
寒三娘道:
“申定北踩了中京。”
“陈王昏迷数日。”
“仙兵现世的消息又开始往外漏。”
“这种时候,谁进黑石关,谁就可能是刀。”
“人家不把咱们先绑了审,已经算给面子。”
老人脸色微变。
“可我们是真心……”
“真心不是用嘴说的。”
寒三娘打断他。
“以前冰风谷押陈王,是因为他有前途。”
“现在继续押,是因为下船成本已经比上船高。”
她看向窗外。
“这时候还说什么真心,就太幼稚了。”
另一边,北地祁氏的人也在看。
祁氏来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名叫祁照。
他长得很富态。
笑起来也和气。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扫向王府方向。
随行小厮从外头回来。
低声道:
“老爷,药铺那边问到了。”
“王府这几日确实买了许多补血、补神魂的药。”
祁照眼睛微微一亮。
“种类呢?”
小厮递上纸。
祁照只看了两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药太杂。
杂得不像给一个人用。
也可能正是故意这么杂。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下一刻,客馆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五带着天纪的人走了进来。
他没有拔刀。
只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陈王有令。”
“入黑石关者,先登记,后递帖。”
“敢乱探王府、军市、药铺、城防者,扣人。”
“若有不服,现在可以走。”
客馆里一片安静。
祁照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寒三娘反倒第一个起身。
她走到柜台前,把冰风谷随行名单递过去。
“冰风谷寒三娘,按陈王规矩来。”
张五接过名单。
看了她一眼。
“谷主是旧人,大可不必。”
寒三娘摇头。
“到了王旗下,就先按新人算。”
张五终于松口气,点头道:“好。”
祁照看着这一幕,心里暗骂一声。
寒三娘这一低头,等于把其余人也架了上去。
他若再端着,便太刺眼。
于是他只能笑着起身。
“北地祁氏,也按陈王规矩来。”
客馆角落里。
有个戴斗笠的黑衣人始终没动。
他桌上没有茶。
也没有酒。
只有一封空白拜帖。
张五目光落过去。
“阁下呢?”
黑衣人没有抬头。
“我只见陈王。”
张五笑了。
“那你怕是要等。”
“多久?”
“不知道。”
张五道:“王上想见你时,自会见你。”
黑衣人终于抬头。
斗笠下,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眼神却不像年轻人。
他看着张五。
“我带来的消息,他一定想听。”
张五问:
“什么消息?”
黑衣人沉默片刻。
“中京有人出城。”
“冲他来的。”
客馆里气氛骤然一紧。
张五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
对街茶铺二楼。
魏小六也放下了那碗凉茶。
他看向小吏。
“记下。”
“第三拨,不压了。”
“先查他从哪条路来的。”
“再问老贾……师父,要不要见。”
小吏立刻下楼。
魏小六望向王府方向。
他忽然有种预感。
从今日开始。
真正叩门的人,才刚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