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进西仓后巷不到半刻钟。
昨夜已经压下去的火,又活了。
这一次没有先烧窗纸。
也没有从仓门起。
暗红火星被人塞进烧黑梁木的裂缝。
梁木外面已经湿透。
里面却藏着一层油脂般的灰。
火星落进去,先是无声地亮。
等巡仓守卫闻到焦味时,梁腹已经烧空了小半。
咔嚓一声。
屋脊塌下。
大片火星被风卷起,越过院墙,落向旁边染坊。
“走水了!”
锣声再次响起。
昨夜西仓起火,附近百姓本就没睡安稳。
如今大白日里又烧起来,半条街顿时乱了。
有人提桶。
有人抱着被褥往外跑。
客馆里的来客也纷纷推窗探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陈国三仓全烧了!”
第二个人接得极快。
“听说里面全是军粮和救命药!”
第三道声音从另一条巷子传来。
“陈王都要养不活兵了!”
喊声并不整齐。
却像早就约好。
一句接一句,专挑最能让人心慌的地方说。
王大力带着新兵赶到时,第一脚踹翻的不是纵火者。
是一个拎着包袱往粮铺冲的壮汉。
那壮汉被踹得坐在地上,满脸怒色。
“你凭什么打人?”
“老子去买粮!”
“买粮带刀?”
王大力从他包袱里抽出一把短刃。
刀上没有血。
刀尖却有撬门留下的新痕。
壮汉脸色一变。
王大力没和他废话。
“捆了。”
他转身把一队新兵分成三拨。
“十个人守粮铺。”
“十个人疏散染坊后巷。”
“剩下的跟俺去救火。”
有新兵问:“将军,要不要先封街?”
“不能封死。”
王大力指了指仓街南口。
“人都堵在里面,火没烧死,先踩死一片。”
“留南口出,北口只进水车。”
“谁逆着人群往仓里钻,先按住再说。”
他平日里看着憨。
真遇到这种人挤人、火追人的乱局,军中练出来的本能比嘴快。
新兵应声散开。
另一边。
何牛的人没有往火场最亮处挤。
安全司先封的是仓街两端水井、药铺和存放火油的杂货行。
他们把最容易被人趁乱再点一把火的地方,逐一钉死。
何牛自己则去了染坊后院。
那里刚塌了一堵矮墙。
浓烟贴着地面往外翻。
染坊掌柜站在院门外,急得直跺脚。
“我家小孙女不见了!”
“方才还在门口喂猫!”
“五岁,就五岁!”
何牛扯下外袍,刚准备浸水往里冲。
一条黄影已经先从他腿边钻了过去。
老黄。
它原本守在西仓外。
火起时被烟熏得连打喷嚏,跑了半条巷子,却没有逃远。
染坊掌柜喊出“喂猫”二字后,它忽然转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路闻进后院。
“回来!”
何牛喊了一声。
老黄没理。
院里烟太重。
人站进去,三步外便看不清东西。
老黄伏低身子,从倒下的染架底钻过。
木架上滚烫的染锅翻了一半。
热水沿砖缝流过,烫得它前爪一缩。
它换了个方向。
继续往里。
一声极细的猫叫从塌墙后传来。
老黄猛地加快。
墙边压着一只竹笼。
竹笼下面有猫。
猫下面蜷着一个孩子。
小姑娘被落下的半截门板挡住,额头全是灰,已经哭不出声。
老黄用嘴去叼她衣领。
门板却压着她一条腿。
它拖不动。
火从上方梁木烧过来。
老黄急得围着门板转了一圈,冲院外狂叫。
下一刻。
更响的鹅鸣从浓烟里炸开。
大鹅叼着那只木盆冲进来。
它原本跟着马庆在仓街口看热闹。
听见老黄叫,竟把脑袋扎进水盆里滚了一圈,湿着一身白羽便往里闯。
冲到门板前时,它没去叼孩子。
低下头,对着已经松动的门轴猛撞。
第一次。
门板晃了一下。
第二次。
大鹅一边翅膀擦过火苗,羽毛立刻焦黑一片。
它疼得怪叫,却又撞出第三下。
半截门板终于偏开。
老黄咬住孩子后领往外拖。
大鹅张开双翅,煽动狂风堵在火边,不知是在挡火,还是扇火,或者单纯被烧急了想和火打一架。
何牛带人循着叫声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先抱孩子!”
两名安全司军士抬起门板。
何牛把小姑娘抱出来,又顺手捞起那只被吓僵的花猫。
老黄跟着往外跑。
前爪一瘸一拐。
大鹅落在最后。
它尾巴上的羽毛烧掉一撮,出来后第一件事不是找马庆。
而是冲老黄叫了两声。
老黄累得趴在地上,只抬起眼皮看它。
大鹅大概觉得这回自己功劳更大。
昂着头走到人群最显眼处。
然后一头扎进水桶。
围观百姓先是一静。
不知谁笑出声。
紧绷的街口,终于松开一点。
染坊掌柜抱着孙女,跪下就要给何牛磕头。
何牛赶紧把人拽住。
“谢狗和鹅。”
掌柜愣了一下。
又真转过去,要给老黄和大鹅作揖。
老黄往旁边挪了挪。
大鹅没躲。
它甚至把脖子昂得更高。
马庆赶到,先看见那撮焦掉的尾羽。
心疼得脸都抽了。
“你这败家东西。”
“以后还怎么飞?老子的骑鹅飞天梦啊。”
旁边军士忍不住道:“马百户,它现在也不会飞啊。”
马庆瞪他。
“以后呢?咱要的是未来!”
那军士识趣闭嘴。
刘满仓提着药箱从御兽司赶来。
他先看老黄的前爪。
肉垫被热水烫掉一层皮,毛也烧卷了,好在骨头没伤。
药粉刚撒上,老黄疼得一抽,却只把脑袋埋进两只前腿间,没有咬人。
轮到大鹅时,事情便没这么顺利了。
刘满仓才捏住它那截焦羽,大鹅回头便是一口。
马庆眼疾手快,把药箱挡在中间。
咚的一声。
鹅嘴在木箱上啄出一个浅坑。
“救人时不怕火,上药倒怕疼?你这混账玩意。”
马庆骂着,手却抱得很稳。
刘满仓趁机剪去焦羽,在翅根抹了一层清凉药膏。
染坊掌柜把孙女交给儿媳,又端来两盆刚切好的异兽肉。
自从陈一天入主黑石关以来,他们这些底层百姓也能偶尔吃顿异兽肉。
家里生意好了后,掌柜自己舍不得吃,倒是囤了很多,专门给孙女吃。就希望自家孙女,以后也能像赵清霞、刘粉那般,巾帼不让须眉。
他将两盆异兽肉,一盆放在老黄面前,一盆放在大鹅面前。
大鹅低头便吃。
老黄却先叼起一块,放到那个小姑娘手边。
小姑娘怀里的花猫闻了闻,小心咬住。
围在附近的百姓看见这一幕,再望向仓街时,眼神已经与方才不同。
火是冲陈国来的。
可最先冲进火里救人的,是陈国养出来的一条狗和一只鹅。
这个道理,不用谁站在高处喊,他们也看得懂。
火势被水车压住时。
刘粉来了。
她没穿官服。
只披着一件浅色外衣,手里抱着三本账。
自从被陈一天封了安远夫人,她那些短裙、高跟鞋、丝袜,就很少穿了。
至少公开露面的时候,不再穿那东西。
只见陈一天的时候,专程穿给他看。
仓街上仍有人在喊军粮烧了。
刘粉让人搬来一张桌子,直接摆在烧黑的仓门外。
“开门。”
守仓人迟疑。
“夫人,里面还热。”
“把门拆了。”
王大力走上前,一脚踹断门栓。
两扇焦黑仓门向内倒下。
火后的西仓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里面没有堆成山的粮袋。
也没有救命药材。
只有旧麻袋、空木箱、几车掺了沙的废谷壳,以及几十只外面贴着军用封条的空瓮。
先前喊得最响的人,脸色变了。
刘粉翻开第一本账。
“西仓昨夜账面存粮八千石。”
人群一阵骚动。
她又翻开第二本。
“今晨转出七千八百石。”
“剩余两百石,为虫蛀、返潮后不能入军的废粮。”
第三本账展开。
上面不是粮数。
是转运车号、经手人、封条编号。
“真粮去了哪里,不会在这里说。”
“但每一车谁拉、谁验、谁封,三处都有副册。”
她手里的三本账,其实仍不全是真的。
昨夜转仓之前,刘粉让人抄了三份外册。
粮数相同。
车号相同。
唯独转运时辰分别写成申时、酉时、戌时。
三份账,交给三拨不同的经手人。
今日城中传开的那句话里,有人咬死“申时已空,夜里失火”。
这便等于替她指出,是哪一份账漏了。
所以她今日把账摊在街上,不只是为了安民。
也是给那个藏在经手人里的内线看。
让对方以为,自己递出去的东西已经奏效。
只要那人再往外送一次信,军情司便能顺着他的手,把上一层接信的人也找出来。
刘粉在第三本账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账不会自己说话。
但只要给不同的人看见不同的字,谁把哪句话带出去,账便会替她认人。
街边有个做了二十年粮行生意的老掌柜,听到这里,忽然把方才抢出来的半袋糙米放回了仓门口。
他没说话。
只朝身后几个伙计挥了挥手。
几个人也把东西放下。
人群一旦有人先往前冲,后面的人容易跟。
可只要有人先退一步,许多原本被火声和流言推热的脑子,也会慢慢凉下来。
“有人说陈国三仓尽毁。”
刘粉抬眼看向人群。
“那便请他说一说,另外两仓在哪。”
没人回答。
她合上账。
“陈国不会为了堵嘴,把自家仓底翻给所有人看。”
“可谁想借一把火抬价、抢粮、冲仓,今日抓到一个,便按一个。”
“被煽动的百姓,把抢出的东西放回去,不追。”
“带刀撬门的,交安全司。”
“趁乱放火的,按军法。”
话音落下。
何牛带人从人群里拖出四个。
王大力守住街口。
没让新兵趁势乱打人。
马庆也从旁边酒肆里揪出两名闲汉。
两人一个卖鸡,一个替人写信。
平日互不相识。
今日说的却是同一句话。
“三仓尽毁,陈王咳血,明日军粮断绝。”
连停顿处都一样。
马庆把两人按在桌前。
“谁教的?”
卖鸡的咬死说是听来的。
写信的也说在茅房听见。
马庆没问第三遍。
只从怀里掏出一把骰子。
“行。”
“你们两个赌。”
“谁先摇出三个六,谁先回牢里吃饭。”
两人都愣了。
“若一直摇不出呢?”
“那便一直饿着。”
骰子刚滚三轮,卖鸡的先崩了。
他说出一个仓吏的名字。
正是刘粉昨夜用三份转仓时辰不同的假账,圈出的那个人。
安全司找到那名仓吏时。
他正坐在家门口。
妻子、老母和两个孩子都在屋里。
没有被绑。
也没有受伤。
何牛的人早一步把守住了这条巷子。
仓吏看见家人无事,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
他没有再撑。
“他们说,若我不照做,便让人夜里带走我儿子。”
“我只是让他们看了一张账。”
“火不是我放的。”
何牛问:“谁放的?”
仓吏摇头。
“我不知道名字。”
“只知道那人右肩比左肩低,左脚走路往外撇。”
魏小六站在门外。
听见这两句,他与刘粉对视一眼。
蛛迹看到的那个人。
线合上了。
仓吏还在往下说。
“他让我把礼单裁下来的纸,包到阵绳外面。”
“还说旧井里埋了一枚钉。”
“钉子一头在城内。”
“一头……在城外那些灰旗手里。”
何牛问:“做什么用?”
仓吏脸色苍白。
“破阵。”
“他说,只要钉还在,外面的剑总能顺着同一个地方砍进来。”
东南旧井下。
一枚七寸长的灰色阵钉,像是听见了这句话。
钉身轻轻震动。
五里之外。
罗敬面前那面原本已经卷起的灰旗,也随之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