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关那三盏魂灯熄灭后不到半个时辰。
中京北营,一面锁在铜匣里的传讯镜,忽然裂开三道细纹。
镜上原本蒙着黑布。
守镜内侍听见响动,脸色当场变了。
这不是寻常传讯玉符。
从北境到中京,隔着何止万里。寻常符箓飞到半路,灵性便会被斗圣神洲无处不在的玄气磨尽。
这面镜子下面,嵌了整整十二枚上品灵石。
只能用一次。
一次也只能撑半炷香。
内侍不敢耽搁,抱起铜匣,快步送入北营地底的密室。
姬幼微已经在那里等着。
她没有穿公主朝服。
还是那身玄色窄袖武袍,腰间长刀未解,案上摆着五百金丹军的军册和一张刚刚画完的黑石关简图。
两名真阳境中期武修站在墙边。
十名灵台境后期,则分守密室外三层甬道。
没有人知道长公主府真正的议事地,已经从府中搬到了这里。
铜匣放上案。
姬幼微亲手揭开黑布。
十二枚上品灵石同时亮起。
镜面先是一片雪花。
片刻后,才勉强凝出罗敬的半张脸。
他应该还在赶路。
身后景物不断摇晃,风里夹着马蹄声。三十一名伪丹已经按撤退预案分成三路,他只带着探阵符修和七个人往南,准备在第三处接应点换马。
“殿下。”
镜中声音有些断续。
姬幼微没有问他是否安好。
“第三剑,测出多少?”
罗敬似乎早知道她会先问这个。
“天罡阵东南节点,可承三十六伪丹合阵两剑无损。”
“第三剑借内钉共鸣,才出现一条真实裂纹。”
“裂纹长四丈七尺,最宽处不足两指,十七息后开始自行闭合。”
“黑石关阵内至少有一名精通高阶阵法之人,预先在五处换位点布了错位镇空符。”
“我方五人入城后,无法在原定位置立即重建五角阵。”
姬幼微提笔。
四丈七尺。
两指。
十七息。
一个个数字落在纸上。
“陈一天出手没有?”
“没有现身。”
罗敬答道:“但第三剑落下前,城内两处阵力回流忽然慢了一瞬。应是有人提前找到我方回流稍弱的阵位,拔除了两根中继符桩。”
姬幼微笔尖微顿。
“谁找到的?”
“不知。”
“猜。”
罗敬沉默一息。
“陈一天。”
“依据?”
“两处回流差异极小,探阵师隔着五里都难以分辨。黑石关其余人若有这等眼力,前两剑时便会动。”
“他第三剑前才出手,更像是此前没有全力监察,察觉阵钉被拔后,才短时看了我方阵势。”
“持续多久?”
“最多三息。”
姬幼微在“陈一天”三个字旁边,写下“三息”。
她见过很多人报军情。
败了的,最爱把敌人说得神鬼莫测。
胜了的,又恨不得把敌人说成路边草狗,好显得自己以少胜多。
罗敬没有。
他说看见的。
也说不知道的。
这也是姬幼微把试阵交给他的原因。
“五个人呢?”
镜中风声更大了些。
罗敬道:“三盏魂灯已灭。”
“另外两盏被神魂禁制压住,尚未灭。”
姬幼微抬眼。
“能救回来吗?”
“不能。”
罗敬没有给她留虚假的余地。
“五遁换位已经耗尽灰钉里的空间阵力。”
“天罡阵裂纹也已闭合。”
“除非再以同样方式破阵,或者让我方真阳强闯,否则没有路。”
“即便强闯,黑石关也会先把两名俘虏转移。”
“救人只是名义,真正结果仍是再送一批人进去。”
墙边一名真阳武修抬起眼。
姬幼微没有看他。
她问罗敬:“你为何不多留一刻?”
“任务已经完成。”
“再留,若陈国化神或真阳出城,剩余三十一人走不了。”
“你怕死?”
镜中罗敬没有变色。
“怕。”
“但臣更怕殿下花了半座国库,最后只换回三十六具尸体和一张无人能看的试阵图。”
密室里很安静。
守镜内侍把头压得更低。
这样的话,换一个人说,已有顶撞之嫌。
姬幼微却只道:“继续撤。”
“三路人不要在约定地点同时露面。”
“第二队往东多绕一百里,弃掉原路引。”
“灰旗、阵衣、供奉院暗符,能毁的全毁。”
罗敬低头。
“臣领命。”
姬幼微忽然问道:“你确定黑石关有化神或者真阳?”
“十成十。”
镜面开始变暗。
半炷香快到了。
姬幼微又问了最后一句。
“你觉得,黑石关此次靠什么赢?”
罗敬想了想。
“不是某一个人。”
“有人守阵,有人拔钉,有人报位,有人截退路。”
“入城五人若落在普通州城,足以杀穿一座将军府。”
“可他们落进黑石关后,每走一步,都有人接下一步。”
“殿下,那里已经不是陈一天带着几个高手守城了。”
“是一套能自己运转的东西。”
话音落下。
传讯镜上的十二枚上品灵石同时化成白灰。
罗敬的面孔也随之散去。
姬幼微在原地坐了片刻。
随后,她把刚记下的纸推到一旁。
“取第八、十二、十九、二十六、三十一号的内册。”
掌册内侍很快从墙后暗格中取出五只薄匣。
五百金丹军,对外没有姓名。
只有编号。
可没有姓名,不代表他们真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每一个人入军前,都有一份内册。
上面记着原名、出身、催丹所用灵药、还能活多久、家眷在何处,以及死后该把那笔抚恤送给谁。
这些东西只有姬渊、姬幼微和供奉院主事能看。
姬幼微打开第一只匣子。
十九号。
原名姚钟。
三十九岁。
原是东境一座小观的筑基修士。
观中断粮三年,师父死在采药路上,两个师弟投了妖寨。他带着剩下六个弟子进京求一条活路,最后把自己的命签给了供奉院。
催丹前,寿数约六十年。
催丹后,一年零两个月。
第三剑后,供奉院估算只剩三个月。
内册最后一行写着:若死,抚恤分给六名弟子,不得交还原籍族人。
第二只匣子里,是个女子。
二十六号,曲兰。
她的家人没被扣在朝廷手里。
她自愿入军,是为了换一颗能救女儿的续命丹。
丹已经送去了。
女儿能不能活,册上没写。
姬幼微一册册翻下去。
翻到三十一号时,她看见供奉院估寿一栏写着“四个月”。
黑石关传回的话却是五个月。
多出来一个月。
也不知该算供奉院看错,还是该算黑石关那边的女子医术更准。
姬幼微忽然问:“他们出阵前,知道自己还剩多久吗?”
掌册内侍迟疑了一下。
“知道大概。”
“大概是多少?”
“供奉院会告诉他们,催丹之后寿数有损。”
“若再服秘丹,损得更多。”
“本宫问的是,十二号知不知道自己只剩三个月。”
内侍不敢抬头。
“不知道。”
“那三十一号呢?”
“也不知道。”
姬幼微把五份内册重新摊开。
有人是为弟子。
有人是为女儿。
有人原本就是死囚,拿这条命换家人脱籍。
他们未必都是被拖进丹炉的。
可愿意拿命换东西,与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拿多少命去换,并不是一回事。
“传供奉院。”
“从下一次出阵开始,每次服药、结阵之后,药师都要把估寿写在本人军牌背面。”
掌册内侍吃了一惊。
“殿下,这样恐怕会动军心。”
“靠瞒出来的军心,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样会散。”
姬幼微道:“他们知道还剩多少,仍愿意往前,才算本宫手里的兵。”
“若知道后不愿意,便先留在后阵。”
“五百金丹军最值钱的是合阵,不是把不想死的人硬推到最前面,让他在阵落之前先乱。”
内侍低声领命。
姬幼微又指向十二号和三十一号。
“这两人被擒,立刻废掉他们知道的三处接应点。”
“旧暗号、备用路引、沿途药铺,全换。”
“他们未必会招。”
“但本宫不能把后面三十一人的命,押在两个只剩几个月的人能扛住多少手段上。”
她不会因为两人被俘,便先给他们判一个叛字。
也不会因为他们出阵前说过死也不招,就真拿这句话当铜墙铁壁。
信一个人的骨头,是情分。
替整支军准备他骨头断后的退路,才是用兵。
“五人军籍,先不要报死。”
掌册内侍一怔。
“殿下,三盏魂灯已经……”
“我知道。”
姬幼微合上内册。
“三死两擒,罗敬只是看见魂灯。”
“尸首未见,口供未回,按失联记。”
“抚恤先发一半。”
“剩下一半,等确认后再发。”
内侍低声应下。
姬幼微又道:“今日损耗,记在本宫名下。”
“不是罗敬?”
“命是本宫下的。”
“他试出阵,完成任务,及时带人撤回,没有罪。”
“若下面每次吃败,都得先杀一个会做事的人给旁人看,那本宫手里很快只剩会喊万胜的蠢货。”
掌册内侍不敢再问。
墙边那两名真阳武修终于开口。
“殿下。”
“既然伪丹散战无用,不如由我二人入城。”
说话的是甲一。
他们也没有姓名。
只有姬幼微临时给的序号。
“陈一天受圣人法则重创,按推测三息监察便会再度见血。”
“高依依也受过伤,不能出全力。”
“我二人一人压阵,一人擒王,十息足够。”
姬幼微抬眼看他。
“你知道荒天能斩多高吗?”
甲一沉默。
“你知道六丁神火灶能不能烧真阳神魂?”
甲二道:“仙兵虽强,也要看持兵之人。而且,据说那两件仙兵都不是完全态……”
“所以本宫问你,持兵之人能用到哪一步。”
甲二也不说话了。
姬幼微站起身,走到黑石关简图前。
“陈一天在黄石关时,能把真身突然收走,又能借自己人重新出来。”
“如今他身边有多少锚点,锚点通向何处,我们不知道。”
“申定北给了他什么底牌,我们也不知道。”
“那只饕餮藏在哪,太平仙盟的凌虚子、与那神秘的盟主是否还在黑石关,我们也不知道。”
“连送进王府的那只盒子是谁放的,能做到哪一步,父皇的人至今也没查清。”
她转头看向两人。
“你们不是不能去。”
“是还没到该去的时候。”
“真阳不是草纸,烧一张还有一张。”
“本宫手里只有你们两个。”
“若连陈一天的人都没见到,便先死在仙兵下,本宫拿什么补第二刀?”
甲一低下头。
“属下明白。”
“你们若真明白,就去看今日试阵全录。”
姬幼微道:“看黑石关每一个位置怎么动。”
“黑石关的底蕴,远比我等看到的要深厚。等你们能告诉本宫,落城后第一步该踩在哪里,再来请战。”
两人抱拳退下。
密室里只剩姬幼微和掌册内侍。
她重新拿起罗敬送回的试阵清单。
清单最后,单独列着一项。
灰钉。
姬幼微以前只知道,这东西是父皇连同乌木匣一起交下来的破阵物。
供奉院称其为五遁钉。
可罗敬在回报后面多写了一句。
钉中空间阵纹,与供奉院现有阵法不属一脉。
姬幼微把掌管乌木匣的老太监叫来。
“五遁钉从哪来的?”
老太监伏在地上。
“回殿下,是祖殿外线送入供奉院的。”
“谁的外线?”
“奴才不知。”
“入库文书呢?”
“没有署名。”
老太监额头见汗。
“只有一枚印。”
“什么印?”
“一只蝉。”
姬幼微眼神微凝。
“取来。”
入库文书很快送到。
纸角上,果然有一枚极淡灰印。
蝉翼张开。
腹部却是空的。
姬幼微让人把供奉院三百年内所有与蝉、挪移、空痕有关的旧档全部搬来。
足足查到后半夜。
才从一卷被虫蛀去大半的旧案里,找出一句话。
大京景和七年。
供奉院西库一夜之间少了三十七箱灵石。
门窗未损。
阵法未鸣。
库中只留下一枚灰白蝉壳。
当年的供奉院主事,在卷尾写了四个字。
空蝉真君。
姬幼微看着那四个字。
三百年前的人。
如今还在递刀。
她把旧案合上,压到黑石关简图旁边。
“继续查。”
“本宫要知道,这只蝉究竟是在替姬家递刀。”
“还是借姬家的手,先量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