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道金龙睁眼的瞬间。
赵清霞身前那股真阳掌力,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可对陈一天来说,够了。
他左手扣住赵清霞腰侧,脚下没有用力往后蹬,而是让早已铺在廊柱间的两根玄气蛛丝同时收紧。
两人的身体被蛛丝横着拽开。
无形大手从原处压下。
地面轰然塌陷。
碎石尚未飞起,又被真阳罡气碾成更细的粉末。
陈一天落地时,右脚踝传来一声轻响。
刚刚修复没多久的骨缝又裂了。
胸前九条金龙则同时游动。
温热力量顺着经脉灌下,先把错开的骨头强行扶回原位,再去补裂开的血肉。
伤能补。
疼不会少。
更何况他体内还有圣人法则留下的金痕。
两股力量一内一外撞在一起,像有人把烧红铁钉钉进骨缝,再一根根往外拔。
陈一天额头见汗。
赵清霞一眼看见。
“还能动吗?”
“能。”
“说实话。”
“能动一会儿。”
陈一天松开她的腰。
“比刚才少逞强了一半。”
赵清霞没有心思同他斗嘴。
仲春剑横在身前,目光始终盯着穿过北院的甲二。
真阳境中期。
武道比她高出不止一层。
正面碰上,十个她也不够对方杀。
但这里不是空地。
脚下有天罡阵。
身后有人。
而她要做的,也不是赢。
只要让甲二抓不到陈一天。
甲二再一次抬手。
这回没有隔空抓人。
他整个人向前一晃。
身影在真阳罡光里化作两层重叠水影,第一层踏在中院,第二层已经出现在陈一天左侧。
破幻之瞳骤然开启。
陈一天眼底浮出淡金。
两层水影同时被剥开。
真正的甲二不在左。
在右。
窄刀尚未完全出鞘,刀鞘已经撞向陈一天后颈。
他要活人。
这一击不会砍头。
却足够把普通灵台武修的颈骨和神魂一并震散。
陈一天看见了。
身体跟不上。
赵清霞先一步转身。
仲春剑与刀鞘撞在一起。
剑弯成一道极深弧线。
赵清霞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飞出。
蔷薇从侧面撞来。
她没有去打甲二。
先用肩膀接住赵清霞,再借万法不侵卸去残劲。
两人落地时,蔷薇肩头刚刚止血的刀口重新崩开。
“清霞夫人。”
“下次这种活,奴家来吧。”
赵清霞喉间全是血气。
“你也没好到哪去。”
“至少奴家的皮厚些呀。”
蔷薇说着话,眼睛却一点没从甲二身上移开。
她可以替陈一天挡一刀。
挡不了第二刀。
甲二也清楚。
他脚下再动。
院墙另一侧忽然传来剑鸣。
甲一被高依依手中那截荒天剑锋逼退三步。
这是两名真阳入城后,第一次有人真正后退。
高依依没有追。
她握剑的手轻轻发抖。
荒天每多显化一分,便会从她尚未恢复的神魂里再抽走一分力量。
甲一看得出来。
可他也不敢赌。
空蝉真君的头还挂在城门上。
那是一名化神境巅峰法修。
比他只高不低。
“甲二。”
甲一再度开口。
这一次不只是提醒。
身上真阳战铠突然向外一撑,一股雄浑罡气越过两重院墙,径直灌向甲二后背。
甲二脚步立即稳了。
原本被蔷薇万法不侵磨薄一层的罡光,重新凝实。
两人相隔七十余丈。
气机却像一条首尾相接的长索。
一人被仙兵压住,另一人便借力。
另一人深入王府,前者就替他守住退路。
申南山一直盯着地面。
甲一罡气递过来的那刻,王府阵纹沿途沉下三次。
他忽然抬头。
“不是两个人互相传力。”
李玉瑶问:“看清了?”
“他们中间还有一个点。”
申南山指向中院东北角。
“每次换位,那里的阵纹都会先暗。”
“有人在地下压着我们一处回流线。”
“那个人才是桥。”
李玉瑶转头。
东北角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口封住多年的旧水缸。
苏思瑶已经动了。
白色神魂细线贴地游过去。
到水缸前三尺时,所有细线同时断开。
一道灰衣身影从地下翻出。
那是十名断联武修之一。
灵台境后期。
他没有闯王府杀人。
从始至终只做了一件事。
把一根三尺长的断脉钉,压进王府回流阵眼。
钉上有两名真阳留下的罡印。
也有城外东阵不断送来的法力。
正是这根钉,把甲一、甲二与城外阵势连成了一条临时退路。
灰衣武修见自己暴露,没有继续压钉。
转身便退。
姬幼微给他们的命令,是断线后走。
不是进城争功。
李玉瑶没有追他。
无敌剑向下一压。
破灭剑意先斩断脉钉。
叮!
钉身没有断。
上面属于甲一与甲二的两道罡印,却同时出现裂口。
灰衣武修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身侧却多出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玄气蛛丝。
陈一天一直没有关闭破幻之瞳。
他看见了那根钉。
也看见甲一、甲二互相补力时,真正流经此处的两道气机。
灰衣武修是三人里最弱的。
也是唯一能被他一剑斩开的那一环。
“留下。”
陈一天抬手。
识海道剑第一次在今夜完整显化。
剑身没有华丽光芒。
也没有拖出百丈剑气。
只是薄。
薄得像把所有锋利都压进了一条线上。
道剑沿玄气蛛丝飞出。
灰衣武修感知到杀意,身上灵台罡气瞬间向后汇聚。
他甚至提前避开了心口与眉心。
可破幻之瞳看见的,不是他准备往哪里躲。
而是他气机回转时,左肋下方那一瞬没有万法不侵覆盖的空隙。
道剑从那里进去。
从右肩后方穿出。
剑锋带走的不只是一蓬血。
还切断了他胸腔内那口刚刚提起的气。
灰衣武修往前又跑两步。
一头栽倒。
灵台境后期。
死。
断脉钉失去主持者。
李玉瑶第二剑落下。
这次,钉身从中间断成两截。
王府东北角阵纹猛地亮起。
被压住许久的灵气回流与天罡阵力同时反涌。
申晴雪怀中玄铁阵柱剧烈震动。
她双掌伤口彻底裂开。
却没有松手。
“南山!”
申南山看向她脚边。
“左移半步!”
申晴雪一步踏下。
抱着数千斤阵柱,硬生生往左挪了半尺。
阵柱重新落入阵眼。
轰的一声。
半座中院金纹重亮。
苏思瑶神魂细线趁势铺开,不去缠甲二身体,只去缠他脚下每一次落点。
一根断。
十根补。
十根再断。
百根已经把路标了出来。
甲二身形第一次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申南山几乎喊破了嗓子。
陈一天胸口九龙齐动。
脚踝伤势尚未完全补好,他便强行踏出一步。
登云步。
身形没有飞上高空。
只在阵光里向前折了九丈。
六丁神火灶的虚影从他胸前浮出。
残灶不大。
炉壁仍有破损。
炉口升起的火,也不如焚顾无隙元神时完整。
可那缕火一出现,甲二身外镜花水月般的罡光,还是本能向内收了一下。
仙兵之火。
烧的未必只是肉身。
甲二不肯用自己神魂去试。
他拔刀。
窄刀第一次完全出鞘。
刀锋切向炉火。
高依依也在此刻出剑。
她没有斩甲一咽喉。
荒天剑锋穿过院墙,斩向两名真阳中间那条刚刚失去断脉钉支撑的互救气机。
甲一立即转身。
双臂交叠。
硬接荒天。
剑锋落在真阳战铠上。
甲一肩头那层水光先碎。
第二层罡甲也跟着凹下。
他整个人沿门道向后滑出二十余丈,两只靴底把青砖犁出深沟。
甲二原本该接应。
可他面前还有六丁神火。
一息。
两人真正分开了一息。
陈一天等的就是这一息。
道剑回到掌中。
开天剑意沿着炉火烧出的薄处,一剑刺在甲二右胸。
剑尖没有穿透真阳中期的万法不侵。
却让那层镜花水月般的罡光彻底散开。
六丁神火随即贴了上去。
甲二胸前衣料先燃。
皮肉还没真正烧穿,神魂便感到一阵尖锐灼痛。
他闷哼一声。
窄刀反手斩落。
陈一天以道剑横挡。
双剑相撞。
陈一天右臂当场失去知觉。
身体像被一座飞来的铁山撞中,沿地面滚出十几丈。
鲜血一路洒过院砖。
九条金龙从体表游入血肉。
一条护住心脉。
两条缠住断裂右臂。
剩下六条同时扑向胸口重新裂开的圣痕。
金红血珠仍从皮肤下渗出。
九龙修得了刀伤。
修不了圣人留下的法则。
“夫君!”
高依依想回身。
甲一却再度压了上来。
他肩甲被荒天斩开,左肩已见血。
仍然没有退。
只要他退,甲二就会被陈一天和王府阵势真正围住。
甲二也在同时后撤半步,把两人的距离重新收回五十丈。
真阳气机再次接上。
他胸前那缕六丁神火,被两人合力以罡域一层层往外推。
火没熄。
一时也烧不进去。
城外。
三座金丹阵已经运转过半。
罗敬手边第三只灵石匣全部化灰。
中阵不少人嘴角见血。
东阵有七人丹胎裂纹加深。
西阵主旗也开始发抖。
姬幼微看着漏中赤砂。
没有催。
她知道黑石关已经被逼到极限。
也知道自己这支军同样在烧。
“甲一、甲二还有多久?”
传讯内侍道:“两人气机仍在。”
“捕王罡印尚未落成。”
“荒天与六丁神火均已现。”
姬幼微目光微动。
两把仙兵。
终于都被逼出来了。
远处荒山中,藏着的几股气息也开始往前挪。
昆仑旧脉的人看见荒天剑光,不再满足于只等朝廷带出活人。
妖族则闻到了六丁神火。
有低沉龙吟从更远处响起。
东境那支每日进军市买药的人马,仍没有动。
他们比所有人都更能忍。
姬幼微看了一眼乱界盘。
盘面除了方才咬住虚空的十二道乌光,最深处还有一点极淡银芒。
那不是她催出的。
借盘的人果然也在看。
“传令。”
“半炷香时间,若不能抓活,甲一甲二自行断战。”
“三阵不得为了替外人拖住仙兵而多烧一息。”
内侍立刻放出信箭。
王府中院。
陈一天已经重新站起来。
右臂垂着。
左手握道剑。
胸前六丁神火灶虚影还在。
识海深处,那道许久没有出现的声音忽然响起。
“别再撑。”
只有三个字。
陈一天愣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
也没问对方还剩多少力量。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甲二胸前火焰终于被推出体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焦黑衣襟。
再抬眼时,抓活的念头已经淡了。
陈一天能斩灵台。
能破他一层真阳战铠。
还能以仙兵火威胁神魂。
继续留手,死的可能是他们。
甲一同样读懂了他的判断。
两人的罡域同时向内收束。
不再铺开。
所有力量都压进下一击。
“陈王。”
甲一隔着破碎院墙开口。
“得罪了。”
陈一天笑了一下。
“你们都打进我家了。”
“现在才说?”
甲一没再回话。
他右拳向前递出。
甲二的窄刀则从另一侧斩落。
一拳一刀。
两股真阳气机在陈一天身前合拢。
高依依强催荒天。
赵清霞、蔷薇、李玉瑶同时向前。
天罡阵剩余阵力也朝中院汇聚。
可城外三座金丹阵在这一刻齐齐压下。
阵光慢了半拍。
只有半拍。
真阳拳锋已经穿过金纹。
陈一天胸前九龙同时发出怒吼。
六丁神火灶炉口大开。
道剑剑意压成一线。
他没有躲。
也没有地方可躲。
拳锋距离心口只剩三尺时。
北天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那声响不像雷,更像有人隔着整座北境,先朝这边砸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