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尘盯着陈一天看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舍不得,毕竟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他活了万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陈一天真想要,他肯定给。
但,他要妖族的功法?
确定了?
院墙下,熊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妖族功法不比人族武技。
许多大妖的本命神通都藏在血脉里,能教,却未必能学。
强行学错,轻则经脉倒转,重则把自己炼成一团不人不妖的怪物。
《饕餮吞天功》更是如此。
这门功法本就从饕餮一族吞噬万物的本能中演化而来。
别说人族,其他妖族得到完整法门,也大多只敢拆出一两式吞灵、化血的粗浅手段。
蚩尘从墙头跳下来。
他落地无声,怀里还抱着那只陶盆。
十五六岁的脸上没有半点老态,眼神却像在看一个主动往锅里跳的人。
“你知道这门功法怎么练吗?”
“不知道才问你。”
“第一步,以血肉作炉。”
“我有。”
“第二步,以神魂作口。”
“也有。”
“第三步,把吞进来的东西锁在自己体内,先不让它把你撑死。”
陈一天想了想。
“这个听起来也有。”
蚩尘额角轻轻一跳。
他忽然很讨厌这种什么都有的人。
“你那不是吞天功。”
“我没说是。”
“六丁神火灶能炼东西,不代表你的肉身能承住本座的吞势。你一口吸进来,胃没破,丹田先破怎么办?”
“你教的时候小心点。”
“凭什么是本座小心?”
陈一天抬了抬下巴。
“奴隶枷锁会提醒你。”
蚩尘闭嘴了。
熊罴站在旁边,第一次锤子没了也挺好。
有些时候,武器在手,容易折寿。
赵清霞让人把熊罴先押下去,又把院门关上。
刘粉、张五等人各自去办事,只留下高依依和蔷薇。
蔷薇捧着暖手炉站在廊下。
八月里用暖手炉,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可她手里那只炉子并不生热,只用来遮住指间几枚太平仙盟的传讯玉片。
她看了蚩尘一眼,柔声道:“公子若真要修,最好先把功法来历、吞炼边界都问清楚。上古妖族在法门里留后手,不算稀奇。”
蚩尘冷笑。
“本座若能在奴隶枷锁下留后手,先杀的会是他?”
蔷薇眼尾微弯。
“你看,问一问不就清楚了?”
蚩尘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拿话试自己。
少年尖牙磨了一下。
他跟人族打交道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这种笑着挖坑的人。
“都出去。”
“不行。”高依依道。
蚩尘看向她。
高依依神色平静。
“你传功时,我要看着。”
“怕本座吃了他?”
“怕他把自己吃了。”
这理由太实在。
陈一天都没法反驳。
最终,四人进了王府地下静室。
进门之前,蚩尘又把丑话说了一遍。
“第一层只能吞无主灵机、散逸药力和你明确压得住的死物。”
“活人的魂,带主的法器,还有境界高于你的完整法术,都不能见什么吞什么。”
陈一天问:“毒呢?”
“能吞。”
“能解?”
“不一定。”
“那吞来做什么?”
蚩尘看他像看傻子。
“吞天功是吞,不是保你百毒不侵。毒吃进腹中,能不能磨掉,看你自己的炉够不够硬。”
“若磨不掉呢?”
“死在里面,比死在外面快些。”
陈一天微微颔首,表示懂了。
实则心底下,不免有些自傲。
师姐给他铸就了无上道基,那太乙万化道胎,可吞化万物,即便是毒,也能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但这,算是他的底蕴其一,有时候该配合表演还是得配合。
蔷薇在旁边轻声道:“公子听清了吗?”
“听清了。”
“奴家会把这句话转告清霞夫人。”
陈一天看向她。
“后半句可以不转。”
“那可不行。”
蚩尘难得觉得这个女人做了件好事。
他把自己那盆烤肉也留在静室外,只偷偷藏了一块在袖子里。
传功不是吃饭,可让一头饕餮空着嘴看别人练吞,多少有些残忍。
静室外有三层阵法。最外层隔绝灵气,中间一层镇压神魂,最里面则由高依依亲手布了一座止火阵。
不是防蚩尘。
是防陈一天腹中的六丁残火突然失控,把王府地基烧穿。
蚩尘盘膝坐下。
他没有拿玉简,也没有写口诀。
右手抬起时,食指指尖裂开一条极细血线。
血没有落地,在半空缓缓凝成一枚黑红色饕餮纹。
“完整的《饕餮吞天功》,你学不了。”
“本座先给你第一层。”
“吞摄,镇压,磨化,归元。”
“四步走完,才算一个周天。任何一步断了,你吞进去的东西都会留在体内闹事。”
陈一天听得认真。
“顾无隙的元神就在这样闹你?”
蚩尘脸一黑。
“本座那是没空彻底炼他。”
“明白。”
“你明白个屁。”
蚩尘懒得再争。
他指尖一弹,饕餮纹没入陈一天眉心。
轰的一声。
陈一天耳边像有一张巨口猛然合拢。
没有经文。
没有人声。
只有一种源自饥饿的本能,沿着神魂直灌入腹。
他看见一头看不清边界的黑影蹲在混沌里。黑影张口,星辰、山川、血肉、法则全被吸进腹中。
吞下去不是结束。
黑影体内有无数层血肉磨盘,一层层碾碎外物的形,一层层剥去外物的意,最后只剩下一点最纯粹的本源。
那点本源再归入四肢百骸。
陈一天只看了片刻,胃里便忽然抽紧。
六丁神火灶自行亮起。
修复进度仍停在39%。
灶身残缺处涌出的火焰却比平时活跃许多,像终于闻见了能与自己配合的东西。
一边要吞。
一边要炼。
两种本来各走一条路的力量,在陈一天血肉胃袋里第一次撞到一起。
疼痛随即爆开。
陈一天身子一弓,右手按住地面。
静室石砖上,九条淡金龙影一闪而过。
高依依已经抬手。
蚩尘喝道:“别碰他!”
“现在替他压下去,第一口吞势就废了。”
高依依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收回,只盯着陈一天呼吸。
蔷薇则悄然站到静室门边。
若真出事,她会先封门,不让外面的人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
陈一天咬住牙。
腹中那一口吞势没有散。
他按照蚩尘传来的本能,把神魂往胃袋内壁压去。
血肉作炉。
神魂作口。
六丁神火灶则像一块嵌在血肉最深处的残铁,被他一点点拖进新生的循环。
第一次,吞势只走到一半便断了。
陈一天吐出一口带火星的血。
第二次,神魂锁住吞势,胃袋却被灶火烧得痉挛。
第三次,四步终于连起来一瞬。
静室内的空气忽然往他身前一陷。
蚩尘怀里的陶盆飞了出去。
盆里最后两块烤肉还没落地,便被一股吸力扯向陈一天。
蚩尘反应极快,一把抱住陶盆。
他人轻,盆重,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滑了半丈。
鞋底在石砖上磨出两道黑痕。
“停!”
陈一天立即散去吞势。
陶盆砰地落地。
蚩尘把两块烤肉护在怀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蔷薇偏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高依依则没有笑。
她看向陈一天胃腹。
刚才那一瞬,六丁残火跟着吞势走了半圈。虽然很短,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四处冲撞。
“再试一次。”她道。
蚩尘抬头。
“拿别的试。”
这一次,试的是顾无隙留下的一粒空间晶尘。
晶尘被封在玉盒里,只有针尖大小。高依依先以阵法压去其中可能残存的神念,再把玉盒放到陈一天面前三尺。
蚩尘道:“空间之物最难磨化。”
“你第一口能把它吞进去便算成。”
“若镇不住,立刻吐出来。”
陈一天点头。
他再次运转吞天功。
这一次,吸力没有扩散。
只落在那粒晶尘上。
晶尘先是轻轻一颤,随后消失。
不是飞进嘴里。
而是被神魂吞势直接拖进胃袋。
下一刻,陈一天脸色骤变。
一道极细的银光在他腹中炸开。
空间晶尘试图沿血肉缝隙跳走,每跳一次,胃袋上便多出一道看不见的割痕。六丁残火追在后面烧,却总慢上半步。
陈一天没有急着加火。
吞摄之后,是镇压。
他收拢神魂,让胃袋内壁那层淡金龙影同时向内。九条龙影并非新生,只是九龙护体被牵进了体内。
银光撞上第一条龙影。
龙影破碎。
撞上第二条时,速度慢了一分。
第三条、第四条接连合拢,终于把晶尘锁在六丁残火上方。
磨化。
火焰没有直接扑上去。
陈一天以吞天功一点点剥离晶尘最外层的空间锋芒,再让六丁火把剥下来的部分烧成无主灵机。
过程慢得令人难受。
半炷香后,那粒晶尘只少了一角。
陈一天额头却已经全是汗。
圣人法则残痕也被牵动,胸前透出几道暗金细线。
高依依指尖压在止火阵上。
“够了。”
“还有最后一步。”
陈一天没有停。
他把那一点磨出的无主空间灵机沿吞天周天送出胃袋。
灵机没有归入丹田。
而是落到掌心。
一点银白微光浮了出来。
只有米粒大小。
却干净得没有顾无隙的气息,也没有妖血灵石的腥味。
蚩尘看着那点微光,手里的肉都忘了吃。
“不对。”
陈一天睁开眼。
“哪里不对?”
蚩尘没有回答。
他一步到了陈一天面前,手掌直接按在对方胃腹。
奴隶枷锁没有示警。
高依依便也没拦。
蚩尘的神魂探进去一线,很快碰见了那座已经与真实胃袋长在一起的残破神灶。
不是法宝收入体内。
也不是以血炼器。
那座灶已经成了陈一天的血肉器官。
会蠕动。
会痉挛。
会在他吃下东西后,自行分泌出带着六丁气息的火液。
蚩尘猛地收回手。
少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错愕的神情。
“你把六丁神火灶炼成胃了?”
陈一天一本正经纠正道:“是它本来就是我胃的一部分。”
“不可能。”
“已经这样了。”
“仙兵就算打废,也不可能与凡人血肉长成一个东西。”
“我不是凡人。”
蚩尘张了张嘴。
他又一次把神魂探到陈一天胃袋外层。
这次没有碰神灶,只沿血肉转了一圈。
越看,少年脸色越怪。
饕餮一族练到高处,也会把腹中炼成吞天法域。
可那仍是以血脉神通撑出的域,不是一座仙兵真的长进胃里。
陈一天这条路更粗糙。
神灶残缺,血肉会疼,吞势一大还可能把自己先烧穿。
上限却比普通吞天法域更难估量。
若六丁神火灶有朝一日修复完整,吞进来的东西便不是由妖力慢慢磨,而是直接落进仙兵火中。
到那时,吞摄归吞天功,炼化归六丁神火灶,肉身只负责把两者连起来。
这不是学饕餮。
是拿他的功法,替一座残破仙兵补上一张嘴。
蚩尘想到这里,忽然有点后悔把第一层交得太快。
奴隶枷锁立刻传来一丝冰冷提醒。
他心中那点藏住第二层的念头还没成形,便被魂铃预备的寒意压了下去。
少年脸色更黑。
这话很狂。
偏偏他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片刻后,少年忽然蹲下来,一双眼睛几乎贴到陈一天腹部,像恨不得隔着衣袍把那座神灶再看一遍。
“再运一次。”
“今天不练了。”高依依道。
“本座只看一眼。”
“不行。”
“这可能是吞天功从未有过的路!”
蚩尘说完,静室忽然安静。
他自己也僵了一下。
高依依看向他。
蔷薇也慢慢转过脸。
陈一天笑了。
“原来你也想看这条路能走到哪。”
蚩尘抱起陶盆,重新坐回原处。
“本座只是怕你练死。”
“我信。”
“你那是什么语气?”
“真诚的语气。”
蚩尘咬下一大口肉,不再说话。
可他眼睛仍落在陈一天掌心。
那一点无主空间灵机没有散。
它像一粒刚从混沌里磨出来的银沙,轻轻悬着。
陈一天抬手,把它收入玉瓶。
院中还有七片顾无隙留下的无主空间壳。
一片空壳装不了鸡。
若把这一点灵机重新填进去呢?
他似乎知道,下一条假命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