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这哭声实在有点瘆人。
李若荀听着,心里的那点轻快瞬间全散了。
他知道那个方向住的是谁。
那是今天刚被退回来的那对母女。
准确地说,现在只剩下女儿了。
有人在照顾她吗?
她是不是和康哥一样在害怕?
李若荀推开那扇门,一股难闻的气味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位女性大概四十出头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母亲刚去世的巨大打击,又或者是根本没人顾得上照顾她,她自己也无心管理的缘故,她整个人看起来比高付康还要埋汰,整张脸都被泪水淹没了。
但她的意识还很清醒。
清醒到有足够的力气去感受痛苦,有足够的力气在这里撕心裂肺地哭泣。
看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性毫无形象地痛哭,虽然是陌生人,但李若荀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
他摸出一包湿纸巾,动作极尽轻柔地擦拭着对方脸上的泪水和污渍。
可不管怎么擦,新的眼泪总会立刻涌出来,将刚擦干净的地方再次打湿。
“阿姨,你渴吗?生着病要多喝水。”
回应他的只有沉重的呜咽声。
李若荀没在意她的冷漠,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虽然她不说话,但身体的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水流刚碰到嘴唇,阿姨猛地张开嘴,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起来。
她渴极了,没几下居然把一整瓶水灌了个底朝天。
“谢谢……”
她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李若荀眼角弯了弯,露出一个习惯性的温柔笑容。
“不用谢。阿姨你有什么需要的,我现在能帮你。”
那人沉默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痛苦的嘶鸣:
“我想死。”
李若荀嘴角的笑容瞬间散去了。
“阿姨,您妈妈一定不希望这么早看见你去找她。”他只能这么说。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对方内心最柔软的弦,她浑身一颤,捂住脸,又哭了起来。
“可我妈,她身体一直很好的!我就想趁着她腿脚还利索,带她去旅游……带她去看看全世界!我们去过很多地方了,漂亮国,泡菜国……呜呜呜……”
“我拼了命的赚钱,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我就想带她享几天福……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哭得喘不上气,脸色因为缺氧而憋得发红。
“为什么?凭什么呀到底!”
“这病为什么偏偏找上我们!”
“为什么我命这么苦啊!”
这一长串的宣泄直接掏空了她强吊着的那口力气。
她烂泥一样瘫软下来,只剩下胸膛在剧烈起伏,夹杂着濒死般的短促抽泣。
李若荀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茬。
面对无常的命运,任何苍白的话语都显得轻飘飘的。
一个能带自己母亲一起旅游世界的人,她们的关系一定不是一般的亲密吧。
她还有其他家人吗?有丈夫陪在身边吗?有孩子在等她回家吗?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问。
万一又是一段悲惨的故事,那简直是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
他只能帮她擦着眼泪。
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手指能感觉到那张脸上的温度。
滚烫的,分不清是泪水的余温还是发烧的灼热。
李若荀忽然很轻很轻地开了口。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把她影子拉扯散啦。”
歌声比她的哭声还轻,像呢喃。
这个时间点唱歌或许很蠢,李若荀自己也清楚。
但语言太轻,除了歌声,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填补这房间里沉重的死寂。
他想,或许【治愈光环】能起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作用吧。
阿姨没有停下哭泣。
她大概也没听清他在唱什么,只是沉浸在自己巨大的悲恸里。
“多想也把我带着走啊,就算虚度也不怕。”
可这句歌词一出来,她猛地顿住了。
就好像刚刚那句我想死。
或许她也未必是真的想死,只是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现实。
于是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再也没有你的世界里受苦?你干脆把我也带走吧!
李若荀没有停。
“她说我心里有个宝啊,千万别把它给毁啦。”
“所以和风一起飞的我啊,不需要把脚落下。”
哭声小了一点。
她在听。
李若荀感觉到了这个变化。
人就是这样,痛到极致的时候,需要倾诉,也需要倾听。
“起风啦,该回去啦——”
唱这种长句子时,李若荀的呼吸开始有些不太够用了。
但他的嗓音在这种极轻的音量下反而有种特别的质感,沙沙的,呼吸感很强,带着一种将断未断的脆弱。
那点喘息和颤抖落进旋律里,反而带出了更强的情感与真实。
“你看,你看,所有过往都在这儿呢——”
李若荀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急促的,破碎的,像是在追赶一个已经走远的背影,拼命地喊。
我们之间的那些日子,我一天都没有忘,你听到了吗?
阿姨不再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掉眼泪。
她大概是想到了和母亲一起旅游的日子,想到了那些精心写在计划表里,却来不及去打卡的美丽风景,那些再也退不回来的从前。
李若荀感觉一阵眩晕袭来,他闭了闭眼,稳了下来。
“大世界,它耀眼吗?”
仿佛是生者对死者的低语询问。
你在那个世界,过得还好吗?
没有战乱和病痛折磨了吧?
那边也有和煦的风吗?也有耀眼的阳光吗?
“只是,只是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阿姨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又哭了出来。
但这一次,哭泣的模样跟之前截然不同了。
之前是仿佛溺水一样的挣扎,是“我不想活了”的痛苦。
而现在,像是有一个人在她即将坠入无尽黑暗的那一秒,生生拽住了她的手臂。
可她反而哭得更凶了,或许是因为有人听见了她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听到了她心里铺天盖地的想念。
李若荀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哭声慢慢弱下去。从剧烈的哭嚎变成偶尔的抽噎,从抽噎变成颤抖的呼吸。
李若荀又唱了。
“风吹皱了她的手啊,还想她拉着我慢慢走啊。”
“走到温暖金黄色的旧日子里啊。”
“那时我天不怕地也不怕。”
因为有人挡在前面。
因为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就是那个佝偻着背却永远替你撑伞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不在了,风雨一下子全砸到了身上。
“起风啦,该回去啦——”
“你看,你看,所有过往都在这儿呢——”
气息跟不上旋律,于是那些字句震颤着、摇晃着,就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一样,一片一片地飘出来。
“大世界,我也会去呀。”
“等着,等着我,走完这段路就来了。”
每个人最后都会去同一个地方。
所以不着急,不着急,我会好好过完这辈子再去见你。
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重新变回那个赖在你怀里撒娇的小孩了。
你还会认得我吗?
你还会像从前一样,摸着我的头夸我真勇敢吗?
“她的茉莉花我还在喝着,她听的歌我还在唱着呢。”
“直到她的苦衷变成了我的,她的仁慈也变成我的了。”
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
但是你留下的习惯,你教给我的道理,被你改变的那部分我,会代替你,永远陪着我走下去。
那些融进骨血里的东西不会消失,那些被爱塑造过的部分不会磨灭。
“起风啦——”
“woo——”
“起风啦——”
“woo——”
这一段李若荀唱得极轻极温柔,像一阵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带着熟悉的气味,拂过头顶,拂过脸颊。
“你会不会披星戴月,乘风破浪来我梦里。”
阿姨终于抬起了眼睛。
那双红肿得快看不出原来模样的眼睛望向李若荀,里面装着碎了满地的东西,但还有一点点重新亮起的光。
李若荀对她笑了一下。
歌声停了几秒。
然后又起。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知道你在这儿呢。”
像一个孩子在撒娇。
我知道你在呢,你一直都在呢,你就在每一阵吹过来的风里。
“下次在春光中见到你啊,千万别再抛下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