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的脸色向来苍白,可此刻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那红不是健康的血色,反而像是燃烧着他的生命一般。
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衬得整张脸既脆弱又狼狈。
柯乔文看着他,脑海中全是那句“别过来”在盘旋。
这反应……
这状态……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去了重症患者那里,为什么不穿戴任何基础防护装备?
不是大意出错。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感染了!
一个已经带了致命病毒的人,穿不穿防护服已经无所谓了!
难怪他深夜爬起来悄然离群。
身体发烧极度痛苦时,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吵醒别人去求救,而是跑到没人愿意靠近的角落来隔离!
他生怕留在那里,会把这要命的病染给其他人!
他甚至在自己发烧的情况下,还不忘去安抚隔壁那个濒临崩溃的陌生人!
李若荀靠着墙,并不知道柯乔文心里翻腾着什么心思。
他只感觉到体表温度正在疯狂飙升,喉咙干涩,十分不适。
幸好开启了痛觉屏蔽。
他脑子里胡乱想着。
听说这病全身疼,肌肉关节哪哪都疼,听着就够呛。
他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向柯乔文和杨政远去的背影,一连串的问号冒出来。
这两人啥时候来的?
大半夜的怎么不睡觉?
真不怕感染啊?
但这担心只持续了两秒,李若荀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弯——
等等。
他刚才喊“别过来”干嘛?
如果这两个人真被感染了,他用【拿来吧】把症状拿过来不就行了?
根本不用怕的!只要我不死,大家就都能活!
【宿主,请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地弹出来。
【正如您之前的比喻,玩家利用游戏bug,也有账号卡死甚至被游戏公司封号的风险。
灰色道具本身的运行机制不在本系统的可控范围内,其每一次激活都可能伴随着不可预测的系统逻辑漏洞。
所以,如无必要,请停止反复试验漏洞的行为。】
李若荀被脑海里的声音弄得愣了一下。
封号?账号卡死?
现实里的封号和帐号卡死是什么意思……
肉体死亡和变成植物人吗?
【行吧,那我少用就是了,居然还有这风险?】
他在心里嘀咕。
可停了一秒,他又不服气地嚷嚷起来:
【出现这种卡bug的漏洞是你们技术不到位没做好测试!凭什么出了问题转头让用户承担风险!】
系统的回复不带任何感情波动:
【一切解释权归系统所有。】
李若荀无语了。
这该死的霸王条款。
好吧,你赢了。
看来还是不能随意靠近别人。
李若荀闭了一下眼睛,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
不远处,柯乔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介于震惊和愤怒之间,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
李若荀觉得再不说点什么,这人大概要原地炸开了。
他扯出一个笑来,嘴角弯了弯。
“别这个表情啊,”他的气息断断续续的,“又没多大事……”
柯乔文没笑。
他看着李若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以这个人的身体状况,心脏的问题,长期病弱的底子,感染了萨赫出血热,他怎么抗得住?!
看他还是这副笑脸,柯乔文的怒火瞬间烧穿了理智。
“如果我和杨哥没出来找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用尽全力才没有吼出来。
“你是准备远离人群,就在这里硬扛一个晚上是吗!”
李若荀讷讷无言。
总不能解释自己是在卡系统的bug吃病毒吧。
柯乔文看着他这副不作声的模样,知道自己说中了。
心脏被攥紧了揉捏,又急又气。
他认识李若荀的时间不算太长。
可这些天来,他清清楚楚地看着这个人是怎么一步一步做那些事的。
在驻地门口当接待挨个安抚情绪失控的同胞。
夜里车迟迟不来,所有人焦躁不安的时候,他站在人群中间唱明天会更好。
高付康发烧的时候,他连自己晕倒的风险都不顾,拼了命地想要做点什么。
他处处替人着想,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结果呢!
到了自己身上呢!
得了这种致死率极高的烈性传染病,第一反应居然是躲起来等死!
他对自己的命有没有一点点在意?!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柯乔文悚然一惊。
等等。
他有抑郁症。
他实施过自杀。
难道说,他就是并不在意自己的命……
甚至在他心里,如果能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结束,不拖累任何人,不传染任何人,那反而是一种解脱?
李若荀被这复杂的目光盯得发毛,硬着头皮开口:
“其实你不用管我,我躺会儿,躺……”
他顺势唤出系统面板,视线落在面板上。
目光定住。
倒计时,28天?!
李若荀大惊失色。
“躺个……几天也就好了。”
他语气瞬间心虚了下去。
【不对吧系统!怎么我用上了健康喷雾都要这么久!这病不是快的一两天,慢的十来天就把人送走了吗?!28天,人都要被烧成人干了吧!】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道具显示的倒计时为宿主完全痊愈的所需时长。涵盖退烧后可能伴随的长达数十天的肺部炎症、机体内脏虚弱恢复期及连带咳嗽等后遗症。】
李若荀在心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就说得通了。
然而,他这一串极其细微的表情和语气变化,一点不落地砸进了柯乔文的眼睛里。
柯乔文用力深呼吸。
心虚。
太明显的心虚了。
明明根本没有自信,明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却还是撑着假装有自信,认为自己会没事。
几天也就好了。
他真说得出口。
萨赫出血热,致死率那么高,就算是身体素质正常的成年人感染了都凶多吉少。
更何况是他,他拿什么扛?
他自己不知道吗?
柯乔文想。
他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扛不过去,所以才在深夜悄悄离开人群。
他知道这病一旦发作起来有多凶险,所以才声嘶力竭地喊“别过来”。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所以才拼命地用那些苍白无力的谎话把身边的人推开。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如果在没人发现的角落里死了,一切也就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干干净净的,清清爽爽的。
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怎么让人放心得下?
柯乔文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放软了语气:“嗯,我信。”
李若荀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我们等医生来,让他帮你看看。”柯乔文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生怕刺激到地上的人,“这样你好的就更快了。”
李若荀听着这哄小孩一样的语气,立刻了然。
他绝对又在脑补什么了!
李若荀无奈,他靠着墙,偏了偏头,岔开话题:
“乔文,大半夜的,其实你也不用待在这儿,很危险。”
他喘息了一下。
“我能照顾自己,也能看着康哥。”
柯乔文听他都这时候了还在操心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半晌才把喉咙里堵着的那些脏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