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付康脚步一顿。
40度?
他是专业的健康管理师,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普通人烧到40度都可能会出现神经系统症状,高温会极大地增加心肌耗氧量,心脏被迫以远超承受能力的频率收缩泵血。
哪怕对于一颗健康的心脏而言,这也已经是极度危险的负荷了。
“他心跳太快了,呼吸窘迫的情况从半小时前开始反复发作。”
医生的话证实了这一点,他说着推开了门。
高付康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跟着医生走进了那扇门。
一眼望过去,他的膝盖瞬间软了一截,不得不用手掌死死撑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若荀躺在简陋的床上,那张原本清俊的脸容,现在烧得通红,嘴唇却泛起了一层紫绀。
他无法安稳地躺着,哪怕戴着鼻氧也呼吸急促,身体无意识地辗转反侧,像是在试图寻找一个能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高付康看着他这副模样,浑身发冷。
这症状太熟悉了。
昨天他自己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可是,李若荀现在的情况看着比他最严重的时候还要吓人。
昨天他病得最重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这么可怕的呼吸窘迫和缺氧症状。
“有……有出血吗?”
高付康转头看向医生,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萨赫出血热既然被如此命名,自然是因为这种病毒会破坏人体的凝血机制。
进入出血期,患者会从牙龈、鼻腔、眼结膜开始渗血,逐步蔓延到消化道等。
而到了终末期,广泛性的内脏出血,患者会呕血不止,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医生摇了摇头。
“暂时没发现。”
高付康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按照他目前的发展速度来看,可能也快了……”
医生的话切断了他仅存的侥幸,巨大的愧疚和悔恨犹如涨潮的黑水,瞬间没过了高付康的头顶,夺走了他所有的呼吸。
全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发烧的自己,李若荀怎么会踏入这种病毒浓度极高的环境?
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旁边脸盆里的毛巾,拧干水分,动作轻柔到了极点,一点一点擦去李若荀脸上的冷汗。
李若荀感受到脸颊上传来的清凉触感,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实际上,仗着系统屏蔽了痛觉,李若荀现在感觉其实还行,并没有旁人看起来那么痛苦。
也就是身体发烫,没力气,还有喘不过气来罢了。
另外心脏也有点吵,“咚咚咚”地狂跳,动静大得惊人。
他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对焦成功,看清了床边那个高大的身影。
是高付康。
居然这么快就能站起来了吗?那就好。
“康哥……”他喘了一大口气,硬是往上提了提唇角,“你好了啊?”
这句话轻轻落下来的瞬间,高付康再也绷不住了。
他猛地低下头,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床单上。
哪怕是昨天,当他自己高烧疼痛,怕得要死,觉得自己真的要死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时候,他也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黑暗里才默默流泪。
但现在,他完全控制不住决堤的情绪。
这个连命都快要保不住的傻子!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睁开眼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在关心他好没好!
高付康死死咬着牙,恨不得回到昨天,把那个对着李若荀发脾气的自己一拳打飞。
或许人总要到了真正面临生死绝境,命运抉择的时候,才会认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温和沉稳的健康管理师,什么值得信赖的助理,全是假的!
在死亡面前,他就是个卑劣无比的懦夫。
他把自己的负面情绪、那些恐惧和绝望,全都刺向了这个有着严重心理创伤、绝不会反抗的青年。
而李若荀呢?
无论是因为心理疾病,还是因为他骨子里的善良,他永远、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他不应该在这里出事。
他有那么坦荡光明的未来,他大好的年纪,他怎么能因为照顾自己而陷入这种万劫不复的绝境!
高付康无法控制地去想,如果李若荀真的出事,这颗脆弱的心脏真的停止跳动,他该怎么办?
他怎么有脸回国去见陆总,怎么面对那些等着李若荀回去的粉丝?
高付康不想往最坏的地方想。
可那些念头像是疯长的藤蔓,从脑子里每一个角落钻出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李若荀的病情发展得太快了。
病毒在他的体内攻城掠地,势如破竹。
他的免疫系统甚至做不出什么有效的抵抗。
究竟该怎么办啊?
高付康哭着伸出手,死死握住李若荀滚烫的手掌。
那只手一点力气都没有,软绵绵地任由他握着。
李若荀的脑子被烧得有点糊涂了。
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注重形象、身材健硕的男人此刻哭得满脸眼泪,他想抬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安慰一下,但实在调动不了一点肌肉的力量。
他只能费力地喘了一口气,轻声开口。
“别哭……康哥……我不会死的。”
这句话本来是安慰,但落在现在的场景里,只让人觉得空洞无力。
高付康哭得更狼狈了,泪水糊了一脸。
他红着眼睛哽咽道:
“小荀你别说话了……咱们都会回去的,你千万撑住……”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医生,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木板。
“医生!求求你!你想想办法!用药,抗生素、激素,只要能把温度降下来!求求你救救他!”
医生用力掰着他的手,面罩后的脸上满是无力。
“高付康,你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都是我的错!”
他喃喃低语。
“我还他一条命行不行!”
医生终于被逼急了,低声咆哮出声。
“你冷静点!什么你的错!你没有医学常识吗?”
“病毒是有潜伏期的,他现在感染大概率不是因为昨天照顾你的缘故,而是之前你们一起在哪里感染了,只不过他体质弱所以身体反应迟钝而已。”
高付康怎么会不知道?
但是,他这边刚好好转好了,小荀就确诊病重了。
当不同的人面对相同的绝境,所作所为竟然差别如此之大。
这就像是一个绝妙的嘲讽,仿佛上天都在嘲讽他的懦弱和无理似的
这要让他如何原谅自己的行为呢?
医生此刻也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有些气愤:“你以为我不想救他吗?”
“可萨赫出血热没法治!就算放在国内目前医疗资源最顶尖的急救中心,能做的也就是抗病毒治疗和基础支持!除非……”
“砰——!”
一声巨响猛地打断了医生的话。
紧闭的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柯乔文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双手撑着膝盖,冲着屋里大喊:
“好消息!陈参赞说!联系上当地一位医生!他那里有萨赫出血热的特效药!”
“……除非能有特效药。”医生喃喃地接完后半句话,然后不可置信地缓慢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