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橘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催着珙四奶奶快些去,又怕自己催得急了,追出去一连声叫珙四奶奶小心着些脚底下。
晴雯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绣橘将她一拉,嗔道:
“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咱们也快些去寻了林姑娘问一问,要是四奶奶那边谈妥了,这边林姑娘不愿意教,那又怎么办呢?”
晴雯忍着笑跟着她走,一边道:“林姑娘最是个和气不过的人,不过这做了女塾学堂,费力巴力的,却又多不得几个钱,我倒也是犹豫得很,不知该不该同她说呢。”
“你瞧瞧你,先提议这个的是你,如今拿不定主意的也是你,若是指着你这边做成啥事儿,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绣橘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将她又带了一把,晴雯这才跟了上去。
林黛玉和迎春各拿了个躺椅坐在树荫底下乘凉,看见二人过来,叫雪雁拿小杌子过来。
迎春正说着,先前湘云出嫁,曾叫人往孙家送了帖子请她过去叙阔,偏那孙绍祖正趁着贾府被抄家往死里磋磨她。
脸上身上的旧伤未好,便又添了新伤,她也只得叫人送了贺礼添妆过去,竟不得再见面。
“打扰两位姑娘说话了。”晴雯和绣橘客气的在小杌子上坐了。
“不妨事,可是寻我有事?”
黛玉穿着丁香紫梅花刺绣比肩上襦,下面搭着玉兰白绣百合花的襦裙,发间未曾戴了什么首饰,手上摇着一把绣荷花的团扇,略歪了头,嘴边露出浅浅的酒窝,向二人笑问道。
晴雯忙将方才在珙四奶奶那里商量的话说了,一时又有些不自在。
“只是咱们这样想着,并没有作准了的。成不成的,只看姑娘愿不愿意费这个心思,若是不行,也不妨事的。”
黛玉和迎春互相看了一眼,笑道:“昨儿夜里我还同二姐姐说起来,不知道以后该当如何过活,可巧你今儿就想了法子。
既要做女塾,也不用教了学生去考状元,想来就是能认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行了,此事我与二姐姐倒都可以胜任的。”
“话虽这样说,可是挣的钱财却是少得很,怕是……”
晴雯欲言又止,既是收女学生,家里肯出钱的定是少数。
时人都以为生了女儿早晚都是外姓人,哪里肯出钱给闺阁女儿学这不当吃不当喝的认字?
若是成了亲,嫁到了夫家,服侍公婆,操持家务,还要做些活计贴补家用,一天忙到晚,谁又想花钱花时间来认字?
晴雯这般思忖着,心里越发没底,面上也沉黯了下来。
“这教人识字明理,本就是做功德的事情。何况外头的学塾收了学生,塾师也是靠着束修养一家子的人呢。
我这边还可以帮着画些花样子,打从你们手里头挣钱,若是再多,也可以叫二姐姐挣些个花费,可终究不稳定。
若是能做了女塾,就算束修少些,可咱们吃得也少,用的也少,再加上有些存钱支撑着,慢慢进些,总比坐吃山空的好。”
黛玉越发来了兴致,索性坐直了身子,向晴雯笑道:“反正我觉得这法子好,不过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么些学生才行。”
绣橘将手肘搭在晴雯的肩上,脑袋从她身后露出来,笑得似个花儿模样。
“旁的人说不好,但是我和茜雪却是要先算一个的,每日里账也记不明白,虽说这钱上多了少了,四奶奶也不同我计较,到底心里不安呢。
若是学会了认字,日后若是想做个什么事,寻人写份契书,也不至于叫人蒙了去。”
黛玉笑应道:“若是你真个叫我们来教,说不得这契书自家便写了,哪里还用得着去寻别人?”
“哎呀,反正我是等不及了。别的人不管,我先去寻了我姐姐,看看她愿不愿意来学。”
绣橘跳将起来,甩着大辫子一蹦一跳走了,几个人瞠目结舌,一时竟失了言语。
“扑哧”一声,晴雯低头笑了起来,迎春和黛玉也自回神,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抿嘴轻笑。
“她这个风风火火的脾气,真真是这么些年都不曾变了。”
迎春口中说着,望着早不见绣橘身影的小门,眼睛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杂乱情绪。
那时绣橘绝决离她而去,任她再是个大度的,也不免难过了好些天。
心里想着平日里都说跟自己如何好,正是用得着她的时候,她却想着法子跑了。
谁成想就是因着这个指望不上的丫鬟跑了,后头才陡然现身救了自己一条命。
若不然,此时怕她在孙家已被折磨至死,断气多时了……
“二姐姐如今也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再不要想以前那些日子,凡事要多往前看。”
黛玉看她面色有异,温声劝慰道。
迎春抬头,冲着她微微笑了笑,“以前也就你愿意听我说话,如今又只剩下咱们俩。我既已从那虎狼窝子里出来,往后的日子定要过好了才行。”
“嗯。”黛玉面前浮着浅笑,温温柔柔地应着声儿,把手放在她的手心儿,两只手互叠着,抵御着外头的雨雪风霜。
脑中不由自主的,便出现一个浅浅淡淡的身影,站在不远那处儿朝着自己招手。
黛玉想叫他离着自己近些,偏偏他只在原地不动,手上挥舞不停,不多时,便被一个灰蒙蒙的影子拉走了。
黛玉陡然睁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树下躺椅上睡着了过去,身上许是雪雁给她盖的一条薄被。
她双手抓着薄被,抿着唇,仔细回想着梦中的点点滴滴,丝丝细节,可是,那一幕场景却似烟灰一般被风吹散了去。
从模糊到湮灭,再也记不得了。
黛玉怅然若失。
不知道,他此时是不是还在薛家呢?
在薛家又做些什么?
他可知道二舅舅已经被放了出来的消息,可曾回了家?
她有心想使王嬷嬷去问一问,可又不知道王夫人现下搬去了哪里。
黛玉压抑着心中的悸动,慢慢又躺了下去,将薄被稍向上拽,盖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