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深处,荒灵大殿。
这座历经数百年扩建、如今已恢弘如星的殿堂内,气氛凝重肃穆。
穹顶之上,星图流转,映照着下方百余道气息深沉的身影——荒灵仙宗各级主事者、核心长老、各殿殿主、前线统帅,几乎齐聚于此。
洛溪端坐于主座之上,一袭素雅青袍,发髻简单绾起,几缕银丝在鬓角若隐若现。
她面容沉静,眼眸清澈而深邃,数百年执掌宗门大小事务的积淀,让这位曾经温婉的女子,如今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
大殿两侧,是宗门真正的核心层。
左手首位,安文生垂手而立,灰袍朴素,神色平静,但那双眼睛却如深潭,映照着在场每一个人。
再往下,是苏霸天与周一炜。
苏霸天正百无聊赖地抠着鼻孔,周一炜则盯着大殿梁柱上的雕纹发呆——这种决策性会议,他们向来兴致缺缺,若非洛溪坚持,他们宁愿在前线开荒。
对面,火风与刘盛昌并肩而坐。
火风一身赤红战甲,眉宇间隐有火焰纹路流转。
此刻他双眉紧锁,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扶手,不知在思索什么。
刘盛昌则闭目养神,周身隐隐有阵纹波动——这位阵道大家,怕是连神魂都在推演某个复杂大阵,心思早就不在此处。
靠后的位置,张道宗与黄轩并排而坐。
两人皆是面带微笑,神情温和,乍看之下仿佛在认真聆听。
但若细观,便会发现他们双目涣散,神游物外。
角落处,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
洪齐。
这位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今日竟破天荒地到场了。
他黑袍罩体,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只能看到苍白的下颌。
自从源初分身归来,将那截来自异灵族主宰的黑色树枝融入他的命相后,洪齐的研究愈发疯狂、诡谲,寻常人连靠近他的研究室都会感到神魂不适。
而墨琼与啸天,则根本未曾现身。
倒是云鹤至尊,在会议开始前曾与洛溪有过简短交流:“长生界……此事透着邪性。天道、虚无、长生……这些词汇凑在一起,往往意味着大因果、大劫数。我宗隐匿至今,方得安宁,能不参与,最好不参与。”
洛溪将思绪收回,目光扫过全场。
安文生已将关于长生界的所有情报,包括最近数月愈演愈烈的血腥争夺、各方势力动向、以及那些关于“长生石”“延寿灵湖”“返童神树”的惊人传闻,清晰复述了一遍。
大殿内,早已嗡嗡作响,议论纷纷。
“长生……这可是真正触及本源的大机缘!”
“但风险太大了!诸天万族近乎一半的顶尖战力都汇聚在那里,十阶巨头据说已过千数!我们这点家底,扔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
“我总觉得那地方不对劲……虚无深处突然冒出这么一方完整界域,还自带‘长生属性’?像是有人故意放出的诱饵……”
“可若真是万古未有之机缘,错过岂不可惜?我宗不少老一辈,寿元也将近了……”
洛溪轻咳一声,大殿迅速安静下来。
她看向核心几人的方向,心中暗自叹息。
苏霸天还在抠鼻子,周一炜开始打哈欠;
火风依旧皱眉,刘盛昌气息平稳得像睡着了;
张道宗和黄轩的微笑都僵在脸上了,显然神魂还没归位;
洪齐……根本看不见表情。
“诸位,”洛溪开口,声音清亮而平稳,“宗主未归,今日在座皆是宗门肱骨。长生界之事,关乎宗门未来走向,需大家共同议个章程。”
实际上,陈昀在与不在,对这类议事影响不大——那位甩手掌柜,向来是“大事你们定,小事别烦我”。
数百年下来,荒灵仙宗早已形成惯例:关乎存亡兴衰的大事,核心层共议;
日常事务,洛溪自行决断。
“我先说说看法,”一位执掌资源殿的长老起身,面色凝重。
“我宗目前仍在诸天万族‘必杀名单’之上,九渊归墟、太初古殿从未放弃搜寻。长生界如今鱼龙混杂,若贸然参与,一旦身份暴露,恐遭围剿。”
“附议,”另一位负责情报的殿主接口,“据最新消息,长生界内已爆发大规模混战,光是九阶陨落已有十七位,八阶伤亡不计其数。那是真正的绞肉场,我宗目前明面上的九阶不过三十余位,实力悬殊。”
“而且,”一位白发苍苍、寿元将尽的老供奉颤声道,“那长生界……总让人不安。从未听说有界域能天然延缓寿元流逝。此事……违背常理,恐有蹊跷。”
反对参与的声音,占了多数。
但也有不同意见。
“机缘险中求,”一位较为年轻的前线统领起身,目光灼灼,“我宗扎根虚无,对虚无环境的理解远超诸天势力。长生界既然与虚无相关,或许我们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秘密。”
“不错,”另一位研究殿的学者推了推眼镜,“即便不参与争夺,也可派遣精锐小队潜入,搜集样本、测绘道则、了解情况。知识本身,就是最大的财富。”
洛溪静静听着,等众人声音渐歇,她才看向无界学宫方向。
那里坐着三位老者,皆是学宫元老,修为虽只八阶,但是第一批武魂觉醒者,深受敬重。
居中那位清瘦老者缓缓起身,向洛溪拱手:“代宗主。”
“学宫众学子闻长生界之事,联名上书请愿者,已过三千人,”老者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朝问道,夕可死矣’。学宫立身之本,便是探索未知、追寻真理。长生界此等前所未有之异域,正是验证理念、开拓新知的绝佳之地。”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无界学宫,恳请前往一探。”
洛溪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安文生:“九重天那边,有何动向?”
安文生微笑:“老陆仍在闭关,极擎天传讯,九重天已组建三支精锐探查队,将以散修身份潜入长生界,目的在于搜集情报、测绘地图、分析道则,暂不参与争夺。”
他顿了顿,补充道:“极擎天还说,若我宗有意,可暗中协作,资源共享。”
洛溪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倾向。
长生界太过凶险,荒灵仙宗家底尚薄,不宜直接卷入厮杀。
但完全放弃也不可取——那毕竟是可能涉及“长生”奥秘的界域。
与九重天协作,派遣精锐小队暗中调查,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
她正欲开口,定下基调——
安文生忽然身躯微微一震,一直平静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文生?”洛溪敏锐察觉。
大殿内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
安文生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
“最新密讯——长生界内,发现启源踪迹!”
“什么?!”
“启源宫主?!”
“当真?!”
大殿瞬间炸开!
一直抠鼻子的苏霸天猛地坐直,周身煞气迸发!
神游天外的张道宗、黄轩瞳孔骤缩,神魂归位!
闭目养神的刘盛昌豁然睁眼,阵纹在身周狂闪!
火风更是直接站起,赤发无风自动,声音如雷:“消息确凿?!”
安文生重重点头,语速加快:“三份独立情报交叉验证——长生界‘东域’边缘,半月前出现一名人族青年,独身一人。”
“此人战斗方式迥异,不展命相,不借天地之力,反而自体内唤出一株参天巨树虚影,树冠撑天,根须扎地,以纯粹‘魂力’与‘意志’催动,瞬间镇压八名八阶修士!”
“人族援军增援赶到时,此人已遁入长生界深处。”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情报描述的战斗特征、力量属性、乃至那巨树虚影的形态——与启源所创‘武魂体系’,吻合度超过九成!”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下一刻,无界学宫三位元老齐齐踏前一步,躬身不起:
“启源宫主乃我学宫精神所系,武魂体系开道之祖!”
“请代宫主下令——无界学宫愿为先锋,赴长生界,迎回宫主!”
“纵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紧接着,火风、苏霸天、周一炜、张道宗、黄轩、刘盛昌……所有核心层,全部起身!
就连角落的洪齐,也微微抬首,兜帽阴影下,两点幽光亮起。
洛溪缓缓从主座上站起。
她环视着这一张张或激动、或愤怒、或决绝的面孔,脑海中闪过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眼神清澈坚定的青年模样。
陈启源。
陈昀唯一的弟子。
武魂体系的缔造者。
无界学宫三千学子心中的“道标”。
更是荒灵仙宗……真正的未来火种之一。
若他出事,武魂体系将失去源头,无界学宫信仰崩塌,荒灵仙宗也将痛失一道可能改变诸天格局的“新路”。
更不用说——他是陈昀的徒弟。
洛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所有犹豫、权衡、谨慎,尽数化为磐石般的坚定。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即刻起,荒灵仙宗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安文生,启动所有潜伏暗线,全力搜集长生界东域情报,尤其是人族的部署、追捕路线、高手配置。””
“此战,不为夺宝,不为争地。”
“只为——迎回我宗无界学宫宫主,陈启源。”
“凡阻者,皆敌。”
“诸天万族若挡……那便——”
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举宗一战。”
大殿内,百道气息轰然爆发,战意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