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之外,混沌气流缓缓流淌,四万余年的沉寂让这片界域边缘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岁月尘埃。
自荒昔吾带着百名荒灵族新生代踏入诸天与虚无的交界,他便给了这些年轻人完全的自由 —— 想去切磋历练的,便可闯荡诸天万界,与各族天骄交锋;
想去游历见识的,便可踏遍山川湖海,领略异域风情。
他只定下一个约定:百年之后,于九重天汇合。
临行前,荒昔吾淡然叮嘱:“若是碰到生死绝境,直接报出‘荒灵仙宗’四字,大概率不会有人对你们下死手。即便不幸被生擒,我自有办法救你们归来。”
这群在荒界长大的新生代,早已对传说中的诸天万界充满向往.
此刻得到自由,哪里还按捺得住,草草应了一声,便化作一道道流光,四散而去,奔赴属于他们的历练之路。
而荒昔吾本人,则转身朝着九重天的方向走去。
这座被陆子鸣封锁了四万余年的界域,如同一个尘封的秘密,静静悬浮在域外。
四万多年来,除了李秀媛时常会来界壁之外骚扰谩骂,宣泄着对启皇的忌惮,几乎再无人踏足这片区域。
诸天万族早已默认了九重天的封闭,将其视作一处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荒昔吾站在九重天的界壁前,目光平静地望着那层透明的光幕。
光幕之上,流淌着淡淡的法则符文,那是陆子鸣以自身大道布下的封锁,四万余年未曾松动分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九重天的边界,混沌气流如海潮般翻涌,在无尽的虚空中卷起滔天巨浪。
星辰的碎片在远处漂浮,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被遗忘在岁月长河中的尘埃。
荒昔吾立于界壁之外,周身的气息平静如水,与身后翻涌的混沌形成鲜明对比。
他嘴角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远行的游子终于望见故乡的灯火,又像是历经沧桑的老友即将推开尘封的门扉。
他抬起手,轻轻叩在面前那层无形的界壁之上。
声音清越,穿透了四万年的光阴,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穿透了那层由法则符文交织而成的光幕,如同一缕春风,吹进了九重天的深处。
“老陆——”
“我回来了。”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在寂静的虚空中回荡,一圈一圈,扩散向无尽的远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沉寂了四万余年的界壁,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光幕之上,无数细密的法则符文如同被惊醒的远古巨兽,疯狂地闪烁着,明灭不定。金色的光芒与混沌的灰色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片虚空。混沌气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翻涌得更加剧烈,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道身影,缓缓从界壁深处浮现。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墨画中晕开的远山。渐渐地,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一步步穿过那层由法则交织而成的光幕,走到边缘。
那是一位身着帝王冕服的男子。
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在他眉目前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玄色的衣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龙凤,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淡淡的法则之光。
他的面容刚毅如刀削,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是独自背负着一座大山,行走了太久太久。
正是九重天的天帝——
陆子鸣。
他站在光幕边缘,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界壁,落在荒昔吾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恍然,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深处翻涌。
他的神色诡异得难以形容,像是在看一个本该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意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混沌气流在两人之间翻涌,发出低沉的轰鸣。
终于,陆子鸣开口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却让任何人听了都会大感意外——
“陈昀。”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不该回来!”
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意味。
“哈哈哈——”
荒昔吾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丝洒脱,带着一丝不羁,带着一丝仿佛看透了一切的通透。
他笑得肆意,笑得张扬,笑得仿佛这四万年的离别不过是一场短暂的远行。
“怎么?”
他停下笑声,嘴角依旧噙着那缕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子鸣。
“四万多年不见,你就不想我吗?”
他的声音轻佻,像是在和老友开玩笑。
“当年我们并肩作战,共抗诸天联军的情谊——”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几分。
“难道都被岁月冲淡了?”
陆子鸣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依旧明亮如星辰的眼睛,看着那副仿佛什么都没变过的神态——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他的眼神中,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戒备。而戒备之下,更深的地方,还有一丝深藏的——
恐惧。
是的,恐惧。
那是站在绝巅之上的强者,在面对某种超出掌控的存在时,才会产生的恐惧。
“陈昀。”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不懂。”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我锁界——”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并非因为你们的失踪。”
他的目光越过荒昔吾,投向无尽的虚空深处,投向那片看不见的遥远所在。
“而是为了阻止——”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
“他的继续苏醒!”
荒昔吾脸上的笑容不变。
那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依旧挂在嘴角,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神色没有半分动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子鸣,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
荒昔吾终于开口,声音淡然,像是在谈论一个早已熟悉的老对手。
“你说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是启皇吧?”
陆子鸣闻言,神色猛然一震!
那震动太过剧烈,以至于他周身的冕服都微微颤抖,冕冠上的玉珠发出急促的碰撞声。
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荒昔吾。
“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早就知道?”
荒昔吾缓缓点了点头。
“当年我逃离诸天,踏入虚无之前——”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片看不见的过去,声音平静如水。
“便已隐约猜到几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陆子鸣身上。那双眼睛明亮如星辰,深处却仿佛藏着无尽的深邃,让人看不透,猜不透。
“若不是有所预料——”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
“若不是有足够的底气——”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燃烧的星辰。
“我敢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自然无惧他的苏醒。”
陆子鸣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缕仿佛永远也不会消失的笑意——
心中那积压了四万余年的沉重,终于稍稍松动了些许。
那是一种怎样的沉重啊。
身为九重天的界域之子,主宰机缘的继承者,更是启皇遗泽的受益者之一——他本应是诸天万界最耀眼的存在,本应站在万族之巅,俯瞰众生。
可在他突破十阶至尊的那一刻——
他察觉到了一个让他恐惧到绝望的真相。
启皇的意志,并未随着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而消磨。
它一直在。
一直藏在九重天深处,悄然苏醒。
当年那场大战,启皇并未完全失败!
他以某种逆天的手段,舍弃了实体,成功蜕变为与诸天意志、虚无意志同一层次的存在——
不死不灭。
只待苏醒之日,便可重掌乾坤。
陆子鸣不知道当年大战的具体细节,也无法想象那个层次的争斗究竟有多么恐怖。但他清晰地感知到——
若是任由启皇的意志继续苏醒,任由那古老的意志彻底复苏——
诸天万族是否会迎来浩劫,他不得而知。
但这九重天——
必然会沦为启皇回归的祭品。
九重天内的所有生灵,都将成为他掌控的傀儡。
无人能够反抗。
于是,他选择了锁界。
一锁,便是四万余年。
这四万年来,他独自承受着那份恐惧与压力,独自背负着那座大山,独自在黑暗中前行。对外,他还要装作是因荒灵仙宗远遁、陈昀失踪而选择自保——
其中的艰辛,唯有他自己知晓。
如今想来——
李秀媛当年的呐喊并非疯癫,她是对的!
启皇真的会再次归来。
而这位古老的人皇,也确实是诸天万界——
最大的劫难。
“老陆。”
荒昔吾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真诚的慰藉,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了他阴暗了四万年的心房。
“这些年——”
荒昔吾看着他眼中的疲惫,看着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凝重,轻轻叹了口气。
“辛苦你们了。”
那一声叹息,仿佛穿透了四万年的光阴,抚平了他心中所有的褶皱。
“接下来的事情——”
荒昔吾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交给我就行。”
他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远处的虚空深处,指向那片看不见的所在。
“启皇的问题,我会去找他谈。”
他收回手,重新落在陆子鸣身上,嘴角那缕笑意依旧。
“你安心修行,巩固自身境界便可。”
陆子鸣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缕仿佛永远也不会消失的笑意,看着他周身那平静如水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
心中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没有人知道——
这四万余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以他如今的实力,十阶至尊的境界,即便不锁界,那些仙尊境强者也无法在九重天内奈何得了他。
他封锁九重天的真正原因——
只是为了阻挡启皇意志的蔓延。
独自扛下这份足以压垮任何强者的重担。
此刻——
陈昀回来了。
他再也不用孤军奋战。
陆子鸣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抬起手,周身大道之力骤然涌动,如同江河决堤,如同星辰爆发,如同天地初开时那股开天辟地的力量——
那封锁了九重天四万余年的界壁光幕,在无尽的大道之力冲击下,缓缓颤动起来。
光幕上的法则符文疯狂闪烁,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很快,那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弱,最终——
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散去。
露出了界域之内的真容。
混沌气流渐渐平息,无尽的虚空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向九重天深处的道路。
星辰的光芒从远处洒落,照亮了那条路,也照亮了站在路尽头的无数道身影——
那是九重天的众生。
他们站在远处,望着这边,望着那个站在界壁之外的人。
四万余年。
他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