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话音落下,李飞便迫不及待地迈步而出。
他的脸上少了几分当年的跳脱与张扬,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
可那份骨子里的热忱与真诚,却从未改变。百年红尘历练,磨去了他身上的棱角,却没能磨去他心中的火焰。
“弟子李飞,与阿玲、小明一同行走凡人界与中低界域。”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几分轻快,可话语中的分量,却比百年前重了不知多少。
“凡人界,那是诸天万界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地方。那里没有修士,没有灵脉,没有源力,有的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有的只是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人间百态。”
“弟子本以为,凡人界没什么可看的,没什么可学的。一群连炼气期都没达到的凡人,能教会我们什么?可真正走进去之后,弟子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凡人界虽弱,却有着诸天万界最纯粹的东西。弟子曾见一个凡人老者,穷困潦倒,连饭都吃不上,却在看到一个更加落魄的陌生人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仅有的半块干粮分了出去,不求回报,甚至不求一声感谢。弟子问他为什么,他说:‘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弟子也曾见一个凡人女子,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日子过得艰难无比,却从未抱怨过一句,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她的力量小得可怜,可她的脊梁,比很多修士都要直。”
“可凡人界也有黑暗。弟子曾见一个富户,为了一块地皮,勾结官府,害得一家七口家破人亡;曾见一群恶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却因为有钱有势,无人敢管;曾见无数善良的普通人,在强权的压迫下,只能忍气吞声,苟且偷生。”
“中低界域,情况比凡人界好一些,可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弟子曾见一个小宗门,为了一点资源,同门相残,师兄弟反目成仇,最后整个宗门分崩离析;曾见一个天骄,为了攀附大族,背弃了最初的初心,出卖了最亲近的人,最后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红尘百态,人心冷暖,弟子在这百年间,算是看遍了,看透了。”
李飞的声音变得低沉下来。
“弟子曾经以为,修为高便一切皆强,实力强便一切皆顺。可历练百年,弟子才真正明白——修为高低,决定不了人的善恶;实力强弱,左右不了心的方向。”
“诸天之中,不少强者修为高深,动辄移山填海、摘星拿月,可他们的道心,却污浊不堪。稍有诱惑便坠入魔道,稍遇挫折便怨天尤人,稍有权势便忘乎所以。他们修的是力量,是手段,是能够碾压一切的实力。可他们忘了修本心,忘了修德行,忘了修那一颗在红尘中不染尘埃的道心。”
“而我们荒灵族,从第一天起,宗主就教导我们——修心,先于修力。立身,先于立业。守道,先于守成。”
“我们修的是本心,是那无论面对怎样的诱惑、怎样的威胁、怎样的困境,都不会动摇、不会迷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的本心。”
“红尘炼心,让弟子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将来变得何等强大,都不可忘本,不可失仁,不可丢了心中那一条底线。因为一旦丢了底线,就算修为再高、实力再强,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李飞说完,阿玲和小明相继点头。
三人相视一笑,百年的朝夕相处、同甘共苦,已经让他们之间建立了比血缘还要深厚的羁绊。
他们一同历经世俗烟火,看遍善恶美丑,在红尘中相互扶持、相互提醒,弥补了自幼在荒界安稳环境中成长所缺失的道心历练。
红尘虽浊,却最能炼心。
世俗虽乱,却最能明道。
赵景随后走出。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天地。面容冷峻,目光如电,周身气息锐利如出鞘之剑,却又不显张扬。百年间,他与各族天骄交手无数次,从无败绩,可他从不以此为傲。因为在他看来,胜负只是结果,战斗本身才是意义。
“弟子赵景,百年间一路挑战各族天骄。”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大殿中所有人都知道,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无数次的生死搏杀,是无数次的命悬一线。
“弟子与各族天骄交过手。诸天万界最古老、最强大的那些种族,传承悠久,底蕴深厚。他们的天骄,自幼便接受最好的培养,拥有最好的资源,修炼最强的功法。与他们交手,弟子感受到了压力,可也感受到了他们的缺陷——太顺了,太稳了,太缺乏真正的生死磨砺了。”
“他们争强好胜,只为虚名,为了一族颜面,不惜牺牲后辈性命。弟子见过一个霸族天骄,明知不敌,却因为不愿丢了霸族的面子,强行应战,最后被弟子打成重伤,道基受损,前途尽毁。弟子问他为什么这么傻,他说:‘霸族颜面,比我这条命重要。’”
“弟子无言以对。愚忠,愚孝,愚义。为了所谓的种族荣耀,连命都可以不要,连道都可以不顾,这样的强大,有什么意义?”
赵景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弟子也曾见过黑暗的一面。有一个冥族的余孽,当年我族与冥族结下深仇,这个冥族余孽怀恨在心,为报复我荒灵族,不惜屠戮了一座凡人城池,然后将罪责嫁祸于弟子。手段之卑劣,心肠之歹毒,令人发指。”
“这件事,让弟子深刻地意识到——我族的安稳,来之不易。诸天的险恶,远超想象。我们必须变得更强,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不是为了争强斗狠,而是为了守护荒界,守护宗门,守护那些信任我们、依靠我们的族人。”
“历练百年,弟子不仅打磨了战力,更明了守护之责,重于一切。”
赵景说完,退回了队列之中。
阿木、铁头等一众弟子也纷纷开口,各自讲述了百年历练中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
有人讲述了在星火联盟疆域所见的势力倾轧,那些表面光鲜的联盟,内部却是无尽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有人诉说了在异族领地遭遇的阴谋算计,那些看似友善的盟友,随时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
有人感慨凡人界的温暖与脆弱,那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却有着最纯粹的情感与最坚韧的生命力。
每一个人的经历都各不相同,可每一个人的感悟,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生于安乐荒界,未经风雨,道心虽稳,却缺了红尘打磨,少了眼界阅历。
百年历练,让他们走出了荒界的温室,走入了诸天万界这个残酷的大熔炉。
他们见过背叛,见过善良,见过杀戮,见过温暖,见过强者的卑劣,见过弱者的坚韧。
那些人心险恶,那些世态炎凉,那些生死抉择,那些冷暖自知,一点点填补了他们道心上的缺失,让他们的大道不再悬空,不再虚幻,而是落地生根,扎实稳健,圆满无缺。
大殿之中,众人诉说完毕,神色恭敬地望着荒昔吾。
荒昔吾缓缓起身。
青银二色衣襟,无风自动。
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很好,非常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传入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我让你们外出历练,从不是为了让你们争强好胜,不是为了让你们扬名诸天,更不是为了让你们去争什么排名、什么虚名。”
“我让你们出去,是为了让你们睁眼看世界,是为了让你们明人心、知善恶、懂守护。”
“荒界安稳,可也容易让你们眼界局限,以为天下皆如荒界一般美好。可诸天万界,从来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地方。那里有善意,也有恶意;有光明,也有黑暗;有值得守护的东西,也有必须警惕的危险。”
“诸天险恶,却能磨出道心最坚固的棱角。只有在风雨中走过的人,才知道阳光的可贵;只有在黑暗中摸索过的人,才懂得光明的方向。”
“你们,没有让我失望。”
“百年前,我将你们送出荒界时,心中其实是有担忧的。我怕你们在红尘中迷失,怕你们在诱惑面前动摇,怕你们在危险面前退缩。可你们用行动证明了我的担忧是多余的。你们不仅活着回来了,而且每个人都成长了,都蜕变了,都变得更加优秀、更加坚强、更加值得信赖。”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荒灵族的中流砥柱,是荒界的守护者,是荒灵仙宗的未来。”
“你们的眼界、阅历、道心,已经足以支撑你们扛起种族大任。从今往后,宗门的事务,会有你们的位置;种族的决策,会有你们的声音;荒界的未来,会有你们的印记。”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所有弟子躬身行礼。
动作整齐划一,声音坚定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中,久久不散。
“定不负宗主所望!”
百年平静,不过是表象。
陈昀心中始终有一股强烈的预感,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警觉——诸天万界,必将大变。
至于如何变,何时变,他无法预知。他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也没有窥探命运的神通。
可他能够感受到,那股暗流,正在越涌越急,越涌越猛,仿佛随时都可能冲破表面的平静,化作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
澜,诸天意志,始终蛰伏。
自从冥魂域一战之后,澜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祂似乎在全力恢复,似乎在默默积蓄力量,似乎在等待着某个时机。
可陈昀知道,澜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荒灵族的存在,超脱于诸天万界的规则之外,这对掌控着诸天规则的澜而言,是无法容忍的忤逆。
祂迟早会出手,迟早会发难,迟早会试图将荒灵族重新纳入祂的掌控之中。
婺,虚无意志,封闭虚无千万年。
婺作为虚无意志的化身,封闭虚无千万年,沉寂无声,仿佛早已陨落,早已消亡。
可真正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婺从未消失,祂只是在沉睡,在等待,在积蓄那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没有人敢忽视祂的恐怖,因为虚无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怖。
启,布局千万年,所图甚大。
可是始终沉寂退让,正是这种沉默,才最让人不安。
一个布局了千万年的存在,一个连诸天意志都敢算计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彻底放弃?
祂一定在谋划着什么,一定在等待着什么,一定在图谋着比苏醒回归更加宏大、更加可怕的目标。
这三位古老存在,每一个都掌握着诸天与虚无的终极秘密,每一个都有颠覆乾坤、重塑天地的恐怖实力。
如今的荒灵仙宗,看似逍遥天外,无人敢惹,九重天与荒界固若金汤。
可陈昀心里清楚,那只是表象,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荒灵仙宗,早已被各方势力死死盯上。
澜在盯,启在看,婺在观。
诸天各族、星火联盟、那些明里暗里的势力,无不在暗中窥探荒界的秘密,窥探源力体系的奥秘,窥探陈昀的真实实力。
平静之下,杀机四伏。
一旦四方平衡被打破,一旦某个导火索被点燃,战火必然席卷诸天与虚无,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