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从五月下旬到六月底,王汉彰每天都在百老汇大厦五楼的那间会议室里度过。他的笔记本从一本变成了三本,从三本变成了五本。
他学会了从枯燥的数字和报告里找出线头,顺着线头往下挖,挖出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他学会了一个国家在什么情况下会打仗,在什么情况下会忍着不打。
他学会了判断一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实的还是虚的,是对方想让你知道的还是不想让你知道的。
巴特勒对他的评价是四个字:学得很快。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扬,没有批评。就是这四个字。
1937年7月11日。
那天早上,王汉彰照例坐在百老汇大厦五楼的会议室里等巴特勒。巴特勒迟到了五分钟,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他是一个准时到让人不舒服的人,每次都是提前两分钟到,把怀表放在桌面上,分秒不差。
八点过五分,巴特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当天的新闻简报。不是平时那种两三页的摘要,是一整张纸,标题用大号字印着。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抿着,眉头皱得很深。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而是站在桌子前面,把那份简报放在王汉彰面前。王汉彰拿起那份简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1937年7月7日夜间,中国北平西南郊卢沟桥及宛平县城一带突发大规模中日军事冲突。远东平静局势被彻底打破。华北战事骤然爆发,区域安全形势急剧恶化。”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眼睛扫过每一个字,像是在战场上扫过一片地形。他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
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一遍看的是事实,第二遍看的是事实背后的东西。日期是7月7日,现在是7月11日。事情已经发生了四天。在这四天里,他甚至没有在新闻中看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报道。
“巴特勒先生,今天的课,我想请个假。”此时此刻,王汉彰早已没有心思继续上课。他要立刻搞清楚,日本人的这次军事冲突到底有多大?是像以前那样,仅仅是威慑性的进攻?还是像巴特勒先生说的那样,是日本全面进攻的开始。
最关键的是,北平距离天津只有一百多公里。北平战端一开,天津能够幸免吗?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王汉彰的亲人、朋友都在天津,他们现在还安全吗?
巴特勒没有问他去哪里,没有问他去干什么。他点了点头,开口说:“去吧!”
从房间里出来,王汉彰来到了威尔逊先生的办公室。威尔逊正在接电话。他一只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在桌面上写什么。他看了一眼王汉彰,用拿着笔的那只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王汉彰坐下来。那份简报被他攥在手里,纸被他攥出了褶皱。他没有看威尔逊,他盯着桌面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听筒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威尔逊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明白”。
大约过了五分钟,威尔逊放下了听筒。他把桌上写的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一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汉彰。
“7月7日晚,”威尔逊说,“日本华北驻屯军第1联队第3大队,在卢沟桥西侧进行夜间演习。晚十一时左右,日军联队长牟田口廉也派人到宛平城下,声称一名士兵失踪,要求入城搜查。”
他停了一下。王汉彰没有说话。
“守城的29军37师109旅219团团长吉星文拒绝了。日军增兵包围宛平县城。7月8日凌晨二时,日军炮击宛平城。战争正式打响。”
王汉彰问:“双方伤亡怎么样?”
威尔逊从桌上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截止到目前,中国守军伤亡大概四千人左右。日军伤亡两千上下。”
王汉彰在心里算了一下。伤亡比例差不多是二比一。这不是试探性进攻的伤亡比例。试探性进攻不会打成这样,也不会打到这个程度。双方都打红眼了。
威尔逊继续说:“中日方双围绕卢沟桥、永定河铁桥以及桥东制高点的一处庙宇的拉锯战已经进行了4天。虽然说在9日上午,中日双方达成了停战协议,但战斗并没有停止。而且根据天津方面的情报显示,一支2000人左右的日军大队,正在从天津前往北平进行支援!”
王汉彰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抱着一丝侥幸,问:“威尔逊先生,你觉得这会是日本方面的一次试探性进攻吗?”
威尔逊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很遗憾,”威尔逊说,“在昨天下午召开的日本内阁会议中,日本内阁决定正式扩大战争。所以,这场大战是不可避免的。”
王汉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快,是很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捶了一拳。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剧烈地抖,是很细的、很轻微的抖,像一根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之后的余震。
他想把那只手按住,但按不住。他的手不听他的话了。
他想起天津。想起海河边的冰面,估衣街上的灯笼,老龙头锅伙儿的院子。想起安连奎信里的那句“如果日本人亲自下场”,想起李汉卿信里的那句“很可能会背上千古骂名”,想起张先云信里的那句“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这个故事就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和赵若媚离开天津的时候,战争还没有来。现在战争来了。不是“快要来了”,是已经来了。炮弹落在卢沟桥的那一天,就来了。
他的母亲在天津。他的两个妹妹在天津。安连奎、李汉卿、张先云,许家爵,那些老兄弟,都在天津。日本人正从天津往北平派兵。天津到北平,一百多公里。日本人从天津出发,路过天津的街道,路过天津的火车站,路过那些他从小走到大的地方。
王汉彰沉默了将近一分钟。那一分钟里,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海河上的冰面,冰面上有几个孩子在滑冰,其中一个摔倒了,趴在冰面上嚎啕大哭。
估衣街上的灯笼,红彤彤的,一排排的,像一条火龙。老龙头锅伙儿的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皮上被人用刀刻了几个字,字迹已经被树皮长出来的新肉裹住了大半。
自己和赵若媚在铃铛阁中学的阁楼里,喝着冰镇的山海关汽水。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去,像放映机在快速倒带。
他抬起头,看着威尔逊。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熬夜熬红的,也是忍眼泪忍红的。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威尔逊先生,我要回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硬邦邦的,不会碎。
威尔逊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食指互相绕着圈。他看了王汉彰一会儿,那个看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一种更接近于“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要确认你是认真的”的看。
“你确定?”威尔逊问。
“确定。”
“你知道你现在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威尔逊点燃了一支香烟,随着淡蓝色的烟雾在房间里升腾,他缓缓的开口说道:“我可以派人把你的家人从中国接出来,你现在回去,就等于放弃了你所拥有的一切!你的事业,你的前途,还有你的安全!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以中国的军事实力,根本无法和日本军队相抗衡!”
王汉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坚定的说:“威尔逊先生,无论如何我必须要回到中国,回到天津去!”
看着王汉彰脸上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威尔逊忽然笑了笑,开口说:“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虽然这不是一个好决定!”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连忙说道:“谢谢您……”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威尔逊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你回到中国之后,继续在詹姆士先生的手下工作。我需要你定期向伦敦汇报日本人的一切情报,兵力的调动,官员的更迭,总之是一切关于日本人的情报。还有,你要利用好你的这张脸,换一个新的身份开展工作。你回到天津后,先不要露面,我和詹姆士先生会给你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总之就是一句话,你还是军情五处的人,你明白了吗?”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我明白,我会继续为军情五处工作的!”
威尔逊点了点头,开口说:“什么时候动身?你准备怎么回去?”
“越快越好!先坐船到香港,再从香港转道天津。”这是王汉彰和赵若媚来到英国时的路线。
可威尔逊却摇了摇头,皱着眉说:“太慢了,这至少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再加上爆发了战争,或许会更久!这样吧,我安排你坐飞机回去,不过可能要耽搁两天!但总比你坐船回去要快!”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那就谢谢您了,我要去剑桥收拾一下东西,我等您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