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爵听到“二子”这个称呼时，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不是那种轻微的颤动，是整个上半身都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背后猛地拍了他一巴掌。
这个称呼整个天津卫没几个人知道，就算知道，也没人敢这么叫他。现在的天津卫，日本人叫他许桑，江湖上的朋友叫他许会长，禁烟总会里的弟兄叫他老板，就连袁文会见了面也得客气地称呼他一声许先生。称呼他“二子”的，除了他的爹妈和他哥哥之外，只有王汉彰。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布渗进来的那一点光，橘黄色的，不亮，但足够让人看清轮廓。大部分光线都落在沙发那一块，王汉彰的脸在灯光的边缘处半明半暗
他借着这点光努力辨认那张脸。眉骨比记忆里高了，下巴更方了，整个脸的轮廓像是被人重新捏过一遍，右边眉尾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疤痕，斜斜地切过眉毛，像是一道被缝上去的细线。
这张脸看起来有些熟悉，但仔细看又确实没见过，那声音也似曾相识，也却沙哑了许多。不过语气他听过，最主要的是那微微歪着头看人的习惯，他从穿着开裆裤的时候看到大。
以前在南门外大街的胡同里，王汉彰每次要使坏的时候都是这个姿势，身子往后靠，头微微往左边歪，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神情，嘴角抽动了两下，眼睛从眯着变成睁大，又从睁大变成眯着，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翻来覆去地看透。
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在拼命呼吸。
“你是……你是……”他连说了两个“你是”，第三个“是”字卡在嗓子里没吐出来，像是那个名字太重了，不敢随便往外拿。
“怎么着，抱上了日本人的大腿，就不认识哥哥我了？”王汉彰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股天津人特有的那种、在熟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调侃。
许家爵的身子猛地向前探了一步，两只手从头顶放下来，伸向王汉彰的肩膀。他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抓住王汉彰的肩头，上下摸了两把，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彰哥？你是彰哥？哎呀我操，你怎么变样儿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一下子全涌到嘴边，结果挤得太急反而乱成一团。
“弄得我都不敢认你了！你说咱哥儿俩见面还至于动刀动枪的吗？有嘛事你言语一声，我许二子……”
‘啪！’
许家爵的话还没说完，王汉彰一个大嘴巴子抽了上去。那一下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打。许家爵的右脸被扇得往左边猛地一歪，整个人踉跄了半步，撞在沙发扶手上才站稳。他捂着脸，嘴巴里一股血腥味漫上来，下唇内侧被牙齿磕破了，血丝顺着嘴角渗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王汉彰上前一步，左手揪住了他的衣领。许家爵的衬衫扣子本来就解了一半，被这么一揪，领口整个敞开了，露出锁骨和胸口一片白花花的皮肉。
王汉彰右手握着那支纳甘转轮手枪，枪口不偏不倚地顶在许家爵的额头上，正好压在他眉心往上半寸的位置，枪口的金属冰凉，冰得许家爵的额头皮肤一阵发紧，能感觉到枪管前端的准星硌在骨头上的刺痛。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儿：“有嘛事言语一声？哼！我爸是怎么死的，你应该知道吧？我跟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你倒好，给日本人当了狗腿子！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宰了你这个狗汉奸！”
枪口顶着额头，许家爵的后背僵住了，脖子后面那根筋绷得像一根铁棍。他没有躲，没有求饶，连那只捂着脸的手都没有放下来。他盯着王汉彰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忽然把手从脸上拿开，往前迈了半步，自己的额头又顶了一下枪口。
“彰哥，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忽然稳了，像是那一巴掌把酒打醒了，枪口把胆子逼出来了。
“我要是不干这个禁烟总会的会长，日本人就让袁文会干。袁文会要是当了会长，咱们原来南市那些弟兄都得让他一个一个弄死。彰哥你不知道袁文会回来之后都干了些嘛事儿，兴业公司没来得及撤的兄弟，都让他点了天灯！等我收到消息带人过去，老六他们都烧焦了！是我让人把他们的尸首收敛了，送到北仓安葬的。”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粗气，眼睛里的红丝还没退，声音放低了一点：“我当了这个会长，有日本人撑腰，袁文会才不敢跟咱们呲牙。彰哥，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每天进出宪兵队，给日本人点头哈腰，陪茂川秀和喝酒喝到吐，吐完了回去还得装没事。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王汉彰的脸色没有变，但枪口从许家爵的眉心往下滑了一点，滑到了鼻梁根。许家爵感觉到了，没有躲，继续说：“彰哥，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日本人占了天津之后，我用禁烟总会的卡车往外送人。29军的伤兵，没来得及撤退的学生，还有几个被日本宪兵点名要抓的报社编辑。前后送了几百人。你让人去扫听，我许二子要是说一句瞎话，用不着你动手，我自己跳海河里一头扎死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张先云站在他的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支从许家爵后腰卸下来的南部式手枪，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身在曹营心在汉？”王汉彰冷笑了一声，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那只手。不过他的枪没有收起来，枪口依旧对准许家爵的前胸。
“我刚才听你在门口，管茂川秀和叫他妈太君！怎么着，有钱的王八大三辈儿，你跟着茂川秀和混，还给自己降了一辈儿呢？你他妈给人当孙子有瘾啊？”
许家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那种脸红的涨红，是那种被人戳到最疼的地方之后的涨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那块被扇过的地方又红了几分。
“我他妈也不想啊！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茂川秀和这个逼尅的，就是拿我当他搂钱的耙子。脏活、累活、让人戳着脊梁骨的活，全他妈扔给我了，他自己躲在宪兵队里不露面。赚来的钱他拿走九成，剩下的那点也就够我维持开销。”
他越说越快，像是这些话已经憋了很久了。“可就是这样，下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呢，袁文会盯着我，维持会里那帮老逼尅的盯着我，连我自己手底下那几百号人里也有吃着碗里盯着锅里的。我要是稍微漏出来一点不满，茂川秀和就得让日本宪兵宰了我。彰哥，这样的日子我算是过够了！你说句话，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跟你走！”
听了许家爵的这番诉苦，王汉彰把手里的枪收了回来。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是硬邦邦的，没有半点含糊：“二子，国难当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本来呢，我今天晚上打算是替天行道的。可你说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那我就姑且信了你这一回。”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不过你说你身在曹营心在汉，我是相信，可别人不信啊！所以，你得拿出点诚意来。这样吧，三天之内，你把日军在天津的布防图。兵力部署，据点位置，警备区域这些消息摸清楚。你要是拿得到，咱们还是兄弟。你要是拿不到，或者跟我耍花活……“
王汉彰冷笑一声：”我能找你这个地方一次，就能找第二次。到时候就，不是一个大嘴巴子的事了。”
许家爵站在那里，衬衫还敞着，脸颊上那一巴掌的红印已经浮出来了，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丝，是被牙齿磕破的。他没有擦，用舌尖舔了一下又咽回去了。他看着王汉彰，惊魂未定的说：“我……我尽力而为！”
王汉彰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重，但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都跟着往下沉了一下。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他低声说了句：“二子，你……好自为之。”
王汉彰说话时中间的停顿，许家爵听懂了，那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一个哥哥对自己从小带大的兄弟最后的一点不忍心。
说完，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张先云跟在他后面，把那支南部式手枪放在门厅的鞋柜上。两个人穿过门厅，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街上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水汽和夜晚的凉意。街灯还是亮着的，黄澄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不是他们关的那扇门，是许家爵在里面把门又拉紧了一点，门锁咔嗒一声锁上了。许家爵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