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生显然对此是有过深思熟虑的。
“就比如‘民族主义’,我们可以强调,这不单是指我华夏民族之独立,更可以理解为亚洲所有被压迫民族摆脱西方殖民统治、建立自己民族国家的天然权利!这是亚洲的觉醒,也是我们黄种人的自立!”
‘民权主义’,可以解读为推翻殖民专制,建立代表本民族利益的民主政体,人民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
“‘民生主义’,那就更好解释了,我们要夺回被殖民者掠夺走的土地、矿山、种植园,发展本民族的经济,从而改善民众的生活,同时还要平均地权,节制资本(这里的资本可以巧妙地引导一下,指向殖民资本和买办资本)……”
顾家生总结。
“如此,先总理的三民主义就不再单独是我华夏民族的政治教条,更是切中他们心坎的解放纲领。
我们就用这套经过‘改良’、更接地气的思想去影响,去引导那些当地土着的独立运动领袖和骨干们,并进行‘先进思想改造’。
如此一来,未来在这些地方成长起来的政治力量,自然而然的在情感和理念上就与我们更为的亲近。他们执政,就等于我们在那里有了可靠的盟友和利益代言人。而我们,始终是‘无私’的帮助者,是亚洲民族解放运动的‘同情者’与‘支持者’。”
他重新将目光看向郭翼云。
“翼云兄,你看.......这条路是不是比我们直接派兵去占领要更高明得多?我们始终隐藏在幕后,支持前台的本土力量去斗争。成功了,我们是最大的幕后功臣,因为在帮助他们的过程当中,这些本土力量之中的领袖人多多少少都会有我华夏的影子存在。同时作为回报,我们华夏也享有特殊的影响力和利益份额,恩!至少前期肯定是这样的。
即便遇到列强的反弹,我们也有回圜的余地,毕竟‘我们驻印军只是在打击日军,顺便同情了一下当地人民的独立愿望,提供了一些人道援助而已’。至于重庆那边……等木已成舟,我们在东南亚有了稳固的根基和隐形的影响力,甚至能反哺国内(物资、通道、国际支持)
要知道,我们这是在为整个华夏开拓海外局面、增强国力。这个时候校长再想一纸调令就将我驻印军召回国内可就不容易了。而且校长肯定也会明白我们的苦衷.....不是吗?那这里面的权衡,就大有学问了。”
郭翼云听完顾家生的这段话,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久久无言。
他内心受到的冲击无以复加,顾家生的这套谋划,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在异想天开,但实际上确是环环相扣。
顾老四这是充分利用了历史上二战后期西方殖民体系崩解的历史性窗口期。东南亚人民渴求独立的诉求,以及盟军复杂的内部关系以及三民主义的思想弹性。
顾老四的这一套布局,其心思之缜密、眼光之毒辣、手段之灵活,可见一斑。
更重要的是,这个计划极度依赖老郭同志身后的力量,需要一条隐秘战线的工作,同时需要深入的地方的动员和思想渗透。而这,恰恰是老郭和他的同志们所擅长的。
顾家生先前的所有的铺垫,就只是如此吗?嘿嘿,当然不仅仅如此。他想借助的,也当然不仅仅是郭翼云这个人,更多的是老郭身后的那个强大的、擅长群众工作和地下斗争的力量。
况且,再退一步来讲,这件事情无论成败,对于华夏来说都是利大于弊的。
“总座……此策……此策当真是惊世骇俗,亦……险峻万分。”
郭翼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同时更需要去向上级汇报顾家生这个石破天惊的构想。
“然其中关节甚多,人员、渠道、物资、与本土力量的接洽,以及对西方列强的种种反应预判……皆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一步错,则步步错,轻则满盘皆输,性命不保,重者遗臭万年。”
“此计确实是需要从长计议!所以,我才更需要你的帮助,翼云兄!我需要你的才智,你的谨慎,和你的政工经验。知识青年整训只是第一步,同时也是为我们储备未来所需的各类人才(包括政治工作、外语、情报、后勤管理)的关键。而更深远的工作,现在就要开始秘密物色人选,进行前期调研和接触。”
他再次将饱含期待的目光投向郭翼云。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至少在现阶段,还绝不可泄露分毫。你我并肩战斗六载,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为了这个民族不再受人欺凌,为了我们这支军队不会沦为内战的炮灰,为了给华夏子孙在未来的世界棋局中多争一分生机……这条路,很险!是我一个人决计完成不了的,翼云兄......我需要你的帮助。”
郭翼云迎着顾家生炽热而坦荡的目光,他明白。自己这是站在了一个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甚至影响历史走向的十字路口。
拒绝,眼前即是万丈深渊。老郭无比相信自己的判断。从这一路上森严的戒备与总司令那环环相扣的布局来看,对方是志在必得,绝对不会容许任何纰漏的产生。
应允,则无异于踏入一条遍布荆棘与迷雾的险途,个人的安危、组织的纪律、乃至身后历史评价,皆将系于一线。
更何况,他还无权擅自决定。
郭翼云眼中不断闪烁着光芒,显然脑子正在飞快转动着。万千思绪压到喉咙间,他终于忍不住以极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简直xxoo……”
顾家生目光微动,像是没听清楚似的。
“唔?翼云兄.......你说什么?”
郭翼云立刻收敛了瞬间的失态,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笑容。
“我是说……总座高见!”
他随后措辞极尽严谨地继续解释:
“总座深谋远虑,所图者甚大。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职愚钝,恐一时之间难以权衡周全。如此重大的抉择,是否……容我一些时间,再作郑重回复?”
他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白——他需要时间去向上级汇报。
顾家生就是在等他的这句话,对此他也并不感到意外,甚至还乐见其成。当然,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他立即郑重其事,扬声唤来卫兵。
“翼云兄所言极是,兹事体大,理应慎重。你们护送郭副总司令去西厢静室,让副总司令好好休息,仔细考虑。没有吩咐,不得打扰。”
至于老郭同志将如何与上级取得联络……想来,他还是有办法的,不然呢?他这个副总司令是白干的?顾家生不需要去过问,他只要郭翼云去通风报信,去请示,去把这条线给牵起来。
现在,棋局已经布下,自己就静待棋子落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