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兴和陈骊大婚后两天,八月十日,天高云淡。
林家大宅的花树下,芝兰正在收拾茶具。今儿有贵客要来,她拿出前两天刚窨制好的苹花茶,又备了一套新茶具——白瓷的,轻薄透亮,能映出茶汤的颜色。
秀娘从厨房探出头来:“芝兰,秀茹和果果呢?”
“她们去白师父那边做苹花膏了,温夫子也在那边。”芝兰头也没抬,“最近来问苹花膏的人太多了,家里都没存货了。白师父和温夫子说帮着一起来做。”
秀娘笑了:“那感情好!我现在一出门就被追着问这个,正犯愁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车马声。
早就等在院中的江依心第一个迎了出去。她今天换了一身新做的浅青色衣裙,头发梳得比平时精致些,脚步比平时快些——李文石跟在后头,差点没跟上。
“依心!”马车还没停稳,闫喜就掀了帘子,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笑像八月里的日头,“我们又来啦!”
江依心站在车边,伸出手去扶她。手刚碰到,就被闫喜一把攥住了。
“喜姐姐,你慢点。”江依心笑着提醒。
闫喜跳下车,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气色真好!又白又年轻!”拉着她的手,停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是那苹花膏的功劳吧?”
江依心笑着微微点了点头:“你该不是为了苹花膏来的吧?”
“那只是其一。”闫喜也不遮掩,笑着说,“其二,为了看花。至于其三嘛,喏,就是这跟屁虫催的。”
话音刚落,谈嫮就跳下了车。比年初又长高了一截,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眉目间依旧那么娇憨。她规规矩矩地给江依心行了礼,喊了声“江姨”,眼睛却已经往院子里瞟了。
“芝兰姐呢?”她小声问。
江依心笑着往里一指:“在花树下呢,去找她吧。”
谈嫮提着裙角小跑着进去了。
最后下来的是闫老板。他下了车先在原地站定,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这味儿,对,就是这个味儿。”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跟林守业、林守英打招呼。
“老族长,我又来看花了!这树啊,我是看一回惦记一年!”
林守业笑着迎上去:“欢迎欢迎,快请进,屋里坐。”
闫老板摆摆手:“不坐不坐,先看花。”
他走到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摸了摸树干,赞叹道:“天啊,真的一模一样!跟文松家那棵,一模一样啊!林老哥,这是福气!福气啊!”
芝兰和谈嫮已经凑到了一起。
“芝兰姐!”谈嫮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又长高了?我好不容易长高一点,还以为能跟你一样了呢!你、你怎么不等我,又长高了?”
“这事儿不怪我。”芝兰笑着回答,“我随我爹娘,肯定要长高的。”
谈嫮瘪瘪嘴:“你想我没?本来说好,你们放假我就来住的,结果祖父母带我去京城拜访朋友,一直耽搁,前天才回来。我可是一回来就催着我娘来找你了。”
“没事儿,今天来,住下不?秀茹和果果一会儿就回来,我们都想你了。”芝兰拍拍她。
“我娘说,过几天就中秋了,不能住。”谈嫮语气里明显带着不乐意,“她说,中秋节得在家里过,这是规矩。”
芝兰点点头:“那也是,中秋就是要一家团圆的。那中秋过后呢?我们九月才开学,你还能来住几天的。咱们今年还没一起窨制苹花茶呢!”
谈嫮眼睛一亮,转头就去找母亲闫喜撒娇。闫喜被她缠得没办法,笑着点了头。谈嫮得了许可,笑逐颜开地跑回来。
秀茹和果果从白师父那边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了谈嫮。
“谈姐姐!你来了!”两个小姑娘手牵手跑过去,仰着脸看她。
谈嫮笑得灿烂:“果果,秀茹,我来啦!过几天我又要来住了,到时我们还住一起,跟上次一样。”
果果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谈姐姐,芝兰姐说你会来,我们给你做了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谈嫮好奇。
果果掰着手指头数:“芋圆糖水,四色月饼,酥皮鸭,捞汁海鲜,还有——”
她忽然停住,眨眨眼睛:“还有保密。”
谈嫮被她逗笑了。旁边听着的闫老板和闫喜也笑得合不拢嘴。
趁着江依心进屋去端点心,闫喜跟了进去,两人在堂屋里小声说了起来。
“依心,你送来的那苹花膏,我用了。”闫喜的声音压低了,“我跟你说,太好用了!我才抹了几天,脸上的斑就不见了。”
江依心笑着看她一眼:“喜姐姐脸上本来就没什么斑。”
“那你是没看见。”闫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止是斑,我还照你说的法子,肚子上那些疤痕和皱纹都快没了。嫮儿都十三岁了,这些疤痕十三年了,居然还能消掉……这要不是我自己亲自试过,真不敢相信。”
江依心点点头:“嗯,我们当时也是不敢相信。用了觉得好,才托人带给你的。”
闫喜凑近了些:“你就跟我说实话,这东西,你们打算怎么办?是自己留着用,还是……有没有可能卖?”
江依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闫喜的眼睛里,有期待,有试探,但更多的是认真。
“喜姐姐,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江依心轻声说,“得问家里。”
“我知道,我知道。”闫喜连忙摆手,“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给我答复。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我感兴趣。这东西,我是真心想要的。”
江依心点点头,嘴角弯了弯:“我知道。你做什么事都认真。晚点问问家里人的意见,听听她们怎么说。”
闫喜笑了:“行,这事儿咱们待会儿再说。”
院子里,闫老板坐在花树下,端着茶杯,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这茶,还是这个味儿。”他抿了一口,叹了口气,“去年喝了,惦记了一整年。”
李货郎坐在他对面,笑着说:“闫老哥要是喜欢,待会儿带一罐回去。”
“那可说好了!”闫老板眼睛一亮,放下茶杯,搓了搓手。
江依心和闫喜端着点心出来,放在桌上招呼道:“昌叔,尝尝,果果早上烤的。”
闫老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又眯了起来:“这小囡囡,手艺是真好。对了,那个芋圆冰……上回我就吃了一碗,惦记到现在。不是说八月就能再做了吗?那个啥木薯,熟了没有?”
林守英笑了:“熟了,今儿果果说要给大家做芋圆糖水,不是冰的。说是秋天了,多吃冰不好。自从小囡囡去学医以后,更是讲究了。”
“哈哈,真的?”闫老板朗声大笑,“那咱们听果果的,她是专业的。”
午饭摆了两桌,就在花树下。
酥皮鸭端上来时,闫老板和闫喜都眼前一亮。两人都是做饮食开酒楼的,对这道菜兴趣极大。
“这是炙鸭?”闫老板夹了一块,“你们这吃法新鲜,还配饼子、小菜和酱料。嗯,皮脆肉嫩,不干不柴,入口即化。好啊,好啊!”
闫喜也卷了一块,赞不绝口:“这比一般的炙鸭更入味,一点禽肉腥味儿都没有,肉里还有汁水,特别嫩。这可不是普通厨师做得出来的,京城最知名的炙鸭也未必有这种水准。”
谈嫮顾不上说话,只顾着吃。芝兰帮她卷,秀茹和果果也帮她卷,她来者不拒,吃得忙不过来。
柠檬酸辣捞汁河鲜更是惊艳了三位来客。连不太爱吃辣的闫老板都没停过筷子——这种酸辣汁他抗拒不了,特别是这汁能让河鲜更鲜美,他就爱吃鲜的。
正当三人准备大快朵颐时,林守英把这道菜撤了下去。闫老板愣了:“老妹子,这、这是啥意思?我才吃两筷子呢!”
闫喜和谈嫮也举着筷子怔怔地看着林守英。
江依心笑着解释:“昌叔别急,这菜越泡越有滋味,先撤下去让它多腌一会儿。等会儿装陶罐里,您带回去配小酒,那才叫绝。”
闫老板一听“配小酒”,眼睛又亮了起来:“那敢情好!”筷子总算放下了。
林守英笑道:“现在,该上大菜了。”
大菜端上来,闫老板的眼睛直了。
那是一大盘螃蟹。个头大得吓人,壳青背白,揭开蟹壳,里面的蟹黄满满当当,呈一种浓郁的橙黄色,油润润的,像凝固的蜂蜜。
“这是……”闫老板放下筷子,凑近了看,“黄油蟹?”
林文柏点头:“闫叔好眼力。”
闫老板没接话,拿起一只,掰开壳,蟹黄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咬了一口,闭上眼睛,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林文柏,表情复杂。
“樊掌柜那蟹,是从你们这儿拿的?那老小子,最近走路带风,在镇上真是风头无两。
别家食府都还没有上蟹呢,会仙楼竟然开了先河——整整早了一个月上蟹!不仅如此,他们那些蟹品质极佳,还有一种从来没见过的品种,就叫‘黄油蟹’!
我们好多老板多方打听,都找不到来处。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林文柏笑了笑,没正面回答:“闫叔,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闫老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蟹黄,脸上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享受。
闫喜在旁边看着,小声对江依心说:“我爹这是破案了。”
江依心抿嘴笑,给她碗里夹了一只肥美的黄油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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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女眷们在厨房里忙活。连闫喜和谈嫮都进去帮忙了。
红豆已经煮烂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丝丝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几个姑娘围在案板前,把揉好的面团搓成细长条,切成小段,再用手搓成小圆子。紫的、黄的、白的、绿的、红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像一盘彩色的珠子。
谈嫮第一次做,不太顺手,搓出来的圆子有的圆有的扁,歪歪扭扭的。秀茹和果果一边搓,一边忍不住伸手帮她重新搓。
“你们怎么什么都会?”谈嫮看着林家三姐妹利落的动作,一脸佩服,“连果果都搓得比我的圆。”
芝兰笑了笑:“做多了就会了。你手巧着呢,不然能从万嬷嬷那里学到最后?”
谈嫮仰起脸:“那倒是!我就是不熟练而已,练练就好了。”
闫喜看着闺女那副瞬间被安慰好的憨模样,忍俊不禁。
芋圆糖水端上来的时候,院子里飘满了红豆的甜香。
碗不大,每个碗里盛着半碗红豆汤,上面浮着好些彩色的芋圆。汤是深红色的,芋圆是亮色的,端在手里,像捧着一碗颜料。
闫老板端着自己那碗,先看了好一会儿,才舀了一颗紫色的送进嘴里。咬下去,q弹软糯,甜而不腻,红豆的香和芋圆的糯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
他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好。”他说,“不冰也好吃。”
闫喜也尝了,点点头:“这个颜色也好看,瞧着就有食欲。”
谈嫮吃得最开心,一颗接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果果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吃相,咧嘴笑了。
“谈姐姐,好吃吧?”
谈嫮使劲点头,嘴里含着芋圆,含糊不清地说:“好次!”
闫喜两眼放光:“果果,这木薯粉真是好东西,没想到能做这么好吃的糖水。你这芋圆方子能卖给大喜姨姨不?这要放在我们迎客楼,保证一炮而红,供不应求。你们的木薯现在够多吗?”
林文柏和李文石交换了个眼神。李文石说:“现在木薯产量还不算多,大量供应还有难度,少量倒是可以。最晚十一月就能全村种植,那时才能量产。”
“那行,林里正,这木薯粉的生意,该跟我们闫家做了吧?”闫喜谈起生意来可是很专业的,“黄油蟹咱们没赶上,这木薯粉总算让我们赶上了。芋圆要先在我们迎客楼推出。”
林文柏笑着点头:“这个可以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