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三撺掇你？”
天正帝冷笑一声，“何三不过是你养在府中的一条狗。狗会咬人，是因为主人放得开。你若还要把罪过都推到一条狗身上，那才真叫朕看不起你。”
弘历浑身剧震，再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天正帝转过身去，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夜风从半掩的殿门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传旨：恭亲王弘历，行事不端，心怀怨怼，着即降为宁远郡王，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其府中属官、仆从，一体严查。五城巡检司副使刘通俊、顺天府同知赵杰楷，革职拿问，交大理寺审讯。何三，押入诏狱，严刑拷问，务必问出幕后主使。”
旨意一出，满殿皆寂。
几个内监上前架起何三，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拖了出去。
何三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两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湿痕。
弘历被两个侍卫搀起来，头冠已歪，衣襟散乱，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了天正帝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便被侍卫带了出去。
天正帝又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御案之后。他让众人退下，只留了一个近侍太监在身边。那太监见他脸色不好，忙端了盏热茶上来，低声道：“万岁爷，夜深了，该歇了。”
天正帝接过茶，没有喝。他望着殿外那轮被云遮得只剩一线的月亮，忽然道：“你说，这大乾的天下，到底是朕的，还是他们恭亲王府的？”
那太监吓得连忙跪下：“陛下何出此言？这天下自然是万岁爷的。”
天正帝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夜色如墨，沉沉地压着整座皇宫。
只有那盏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茶，还在案上，慢慢凉下去。
当夜，宗人府的差役便带着天正帝的旨意上了门，将大门上方那块黑漆金字的大匾取了下来，又在大门两旁贴了封条。
原本身披亲王府仪卫衣甲的护卫们被遣散大半，府中属官执事被一概收押。
整座王府内外，只余下十来个最下等的粗使仆役，和几个奉命看守的禁军。
弘历被两个侍卫押着送回了府。
他跨过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外头。黑沉沉的夜，无星无月，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禁军兵丁按着腰刀，立在大门外，像几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极短，像夜风里一片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押送他的侍卫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恭亲王府。”
弘历低低念了这几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
曾经这里宾客盈门，朝中一半的重臣都争着来递帖求见；如今门前冷落，连那两尊石狮子都似乎比往日黯淡了许多。
他没有再看，转身走进了府中。
府内已经空了大半。正堂里的紫檀木屏风还在，可两壁的字画已被人连夜收走。
弘历站在空荡荡的堂中，好一会儿没有动。
何三被带走前，曾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朝弘历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满是哀求，可弘历连眼皮都没有抬。
一条狗罢了。没了这条，总还能找到下一条。
但弘历今晚不打算再找狗了。
他在堂中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往后院走去。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一座枯了水的假山，他在一堵极不起眼的灰墙前停了下来。
那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若是在夏天，几乎能把整面墙都遮得严严实实。
弘历伸手在墙上一处极隐蔽的砖缝里按了按，地面下便传来一阵极轻的机括响动。
那灰墙缓缓向后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弘历闪身进去，墙又在他身后悄然合拢。
墙后是一条极窄的密道。密道两壁以青砖砌成，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油灯，灯焰只有豆粒大小，光晕昏黄而微弱，勉强照得见脚下。
弘历沿着密道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四壁空空如也，只正中摆着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弘历，身量不高，头发已经全白了。
他穿一件极旧的灰布道袍，袍角垂在地上，像一摊积了多年的灰。
弘历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下，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先生。”
那灰袍人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来了。”
“今晚的事，先生想必已经知道了。”
弘历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夺了亲王爵位的人。
他在这个密室中，似乎褪去了在外头所有的伪装与不甘，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静的克制，“本王猜测，贾府有幻情宗余孽！”
“何有此言？”灰袍人仍旧不回头。
“本王那六十余名死士，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他们冲入大观楼时，贤德妃明明就在眼前。刀已及身，人已入手。可到了最后，被他们抓走的却是那王婆子。这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手段，唯有幻情宗的幻术方能做到。”
弘历越说越快，声音里压抑着极深的恨意，“除了幻情宗，本王想不出这京城里还有谁，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把本王和满城官差都耍得团团转。”
“不错。遭逢大败，尚能如此冷静敏锐，你倒没有让老夫失望。”
灰袍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像两片老树皮在风里摩擦，“不过，你还漏了一个人。”
“谁？”弘历一怔。
“贾宝玉。”灰袍人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弘历不屑地撇了撇嘴：“他？虽懂些诗词歌赋，但也只是个纨绔，半点修为都没有，怎么可能是幕后之人？”
“一个人的厉害，并不一定非得有修为。”
灰袍人缓缓道，“你且仔细想想，倘若他只是一个寻常的纨绔，你父皇为何会将怀恪公主嫁给他？贾府这些年来积弊重重，为何能在短短一年之内，将赖大、赖二、周瑞这些积年蛀虫一扫而空？皇家贡品采买之事，何等紧要，你父皇又怎会放心全权交给恪玉商号去办？”
弘历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只是这些日子被愤怒与不甘蒙了眼，许多明摆着的事反倒没有去细想。
此时被灰袍人一点，那些零散的事情便如珠子般一颗颗串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先生是说，这背后都是那贾宝玉在出谋划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