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这番话，看似在评画论剑，实则一语双关。
既点破了画中剑诀的缺陷，也隐隐回应了柳含烟那过于刻意的“风情”——过于追求形貌姿态的诱惑，反而失了自然本真之意，落了下乘。
柳含烟是何等聪慧之人，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她俏脸微红，既是羞恼，又因对方话语中蕴含的剑道至理而感到一丝震撼。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或是更深地试探……
说来也巧，此时偏殿外，正有一名身着核心弟子服饰、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的年轻剑修路过。
他名为赵乾，乃是驻守此殿的赵长老的亲侄孙，修为卡在筑基圆满已近三载。
他素来痴迷剑道，对殿内那幅祖辈留下的《云海练剑图》更是朝观暮览，不知揣摩过几千几万遍，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薄纱，难以触及其中真正的神髓。
他本只是习惯性地朝殿内瞥了一眼，目光掠过那幅熟悉的画作，却恰好听到了玄辰那几句看似随意的点评。
“剑出如惊鸿，意动似流水，气脉当如天河倒卷，一泻千里，何须拘泥于招式之形？”赵乾琢磨的话语打断了柳含烟想要接着试探的想法。
这几句话如同几颗小石子，投入了他沉寂许久的心湖，瞬间荡开了圈圈涟漪！
与他平日里苦苦思索的某些关隘隐隐对应，却又仿佛站在了一个他从未达到过的高度，一针见血！
赵乾浑身一震，脚步立刻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殿内那位气度不凡的黑发青年，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求知欲。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入殿内，对着玄辰便是深深一揖，语气急切而恭敬：“晚辈赵乾，乃本殿赵长老侄孙，冒昧打扰前辈清静！”
“赵……赵师兄……”柳含烟有些吃惊，要知道赵乾修为极其深厚，马上要突破金丹境。
外加上他的师承在除妖盟也是很吓人，所以在这临海城分殿除妖盟弟子没有人不敬畏他的。
赵乾没有理会风情万种的柳含烟，急忙开口：“方才听闻前辈点评这《云海练剑图》，字字珠玑，直指要害，令晚辈茅塞顿开。”
“听后……却又生出更多疑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恳请前辈慈悲，为晚辈解惑！”
他这番举动虽然显得突兀和冒失，但萧辰并未露出不悦之色，反而抬眼看向赵乾。
他细细打量之后，发现对方有突破之兆，心里也有了打算。
“就借此人尝试指点一二，看看他是否能顿悟了。”萧辰心头做下决定，便淡淡道：“有何疑惑，但说无妨。”
赵乾如同得到了莫大的恩准，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积压心底多年的困惑一一倒出：“前辈，晚辈观此图多年，始终不明。”
“图中道人剑光分化之时，为何总觉得后继乏力，仿佛被无形枷锁束缚？”
“还有，气脉运转至‘灵墟’、‘神藏’二穴时，总感晦涩，灵力难以畅达贯通，不知症结何在？”
“再者，招式变换间，如何能做到如前辈所言‘意动似流水’，而非刻意为之？”
他一连问了数个关键问题，皆是困扰他修行的核心难点。
傀儡萧辰神色不变，依旧平静，仿佛对方问的只是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对于自己上一世就是半步金仙的玄仙境来看，犹如状元看稚子问答一般。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看向那幅画，以指代笔，在虚空中轻轻划动。
随着他的动作，一丝微不可查却精纯无比的上清道气自然流转，在空中留下淡淡的、符合剑理的道韵轨迹。
他结合画意与赵乾的问题，随口点拨，言语简洁，却直指本质：“分化非分力，乃分意。”
“意至则剑至，何来枷锁？”
“灵墟、神藏，非阻隔，乃枢纽。”
“视其为江河之堰，蓄势则可奔腾，强冲则必反噬。”
“意念先行，灵力自随。”
“招式为舟，意境为水。”
“心中有江河，舟行自流畅。”
“执着于舟之形状，忘却水之奔流，岂非舍本逐末？”
他每说一句，赵乾眼中的光芒就更盛一分，身体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些话语，如同一次次精准的敲击，将他脑海中那些坚固的、模糊的壁垒一点点敲碎、廓清！
当玄辰最后一个字落下，赵乾仿佛醍醐灌顶，猛地转头，再次死死盯住墙壁上那幅《云海练剑图》！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幅静止的画，而是一条活过来的、奔流不息的剑意长河！
画中道人的每一笔勾勒，每一处渲染，都化作了清晰的灵力运行轨迹与剑意演化过程！
以往所有的不解、滞涩之处，在此刻豁然贯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哈哈哈哈哈——！”
赵乾如同疯魔般的大笑声回荡在迎仙阁内外。
他周身气息如同解开枷锁的凶兽，狂暴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搅动风云！
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住殿内安坐的“萧辰”，噗通一声竟是单膝跪地。
他抱拳嘶声道：“前辈点拨之恩，赵乾永世不忘！然此刻灵力沸腾，金丹之机已至，再难压制！求前辈……为晚辈护法！”
他这话一出，一旁的柳含烟都愣住了。
在此地，当场突破？
还要这位神秘莫测的前辈护法？
柳含烟更是急道：“赵师兄！此地乃迎仙阁，非闭关之所，灵气虽足却不够纯粹，更有外客往来，风险太大！不如……”
“无妨！”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
只见“萧辰”缓缓起身，踱步至殿门口，目光淡然地扫过气息已然开始狂暴、周身剑气纵横切割地面的赵乾。
“既然机缘已至，何处不可为道场？”萧辰淡然开口。
他心念急转，自己这傀儡虽无战力，但装样子却是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