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杰第五部

西北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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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3章 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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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说完那句话之后,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她手里那块靛蓝色的土布被风吹得轻轻抖动,布上的螺旋纹在晨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狄仁杰没有追问那个女人去了哪里。他知道阿秀没有说谎——她是真的不知道。那个从凉州来的月氏女人把蛊母经留给了她,然后在番禺老宅门口站了一夜,天亮前就走了,没有留下去向,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门槛上一块绣着螺旋纹的土布和一本苗文小册子。她来的时候像一阵风,走的时候也像一阵风。

“她有没有说过她为什么要找蛊母经?”狄仁杰换了一个问题。

阿秀想了想。“她只说了一句话——‘蛊母经里有一味药,能让人想起自己是谁。’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没解释。”

狄仁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让人想起自己是谁。那个凉州女人的十个指甲被拔了,甲床光秃秃的全是旧伤疤,左眼角点着一颗泪痣,左脚微跛,操月氏口音,会念往生咒。她全家人大概都死在了凉州城破那天,她一个人从尸堆里爬出来,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被不同的人抓去、折磨、拔掉指甲。也许她受过太多的苦,苦到连自己是谁都开始模糊了。蛊母经里有一味药能让她想起来。也许她找的不是药,是一个答案。也许她找到答案之后,就回凉州去了。也许她还在岭南的某个角落,一个人活着,一个人老去。

“阿秀,这本蛊母经你留着。寨子里的东西,该归寨子。”狄仁杰站起来,“如果那个女人再来找你,你跟她说,大理寺有个姓狄的人,在长安等她。她心里有什么冤屈,可以来大理寺说。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做过什么,大理寺会听。”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她把那块土布叠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朝狄仁杰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过身,从蒙公手里接过那把磨好的弯镰刀,沿着竹梯走下去,穿过寨子中央的空地,往晒草药的架子那边去了。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赤着脚踩在泥地上,步子很轻,像一只落了脚的鸟。

狄仁杰在增城苗寨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下山回了广州。他把旧蛊母像的底板和像身分别用布裹好,连同蒙公给的粗陶小碗和蛊母瓮一起封进一个木箱里,贴上大理寺的封条,命人送回长安存档。又给秦州府发了一道公文,把凉州女人的特征重新详细描述了一遍——左眼角有泪痣、十指甲床坏死、左脚微跛、月氏口音、年龄约三十出头——请秦州知府郑元弼在凉州旧地及周边州县继续协查。

做完这些,他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北返。三具尸体的案子在广州府衙停尸房里放着,验尸格目已经写好了,死因和死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蛊虫毒素渗入经络,聚于心包,致心脏骤停。凶手在逃,身份不明,特征已记录在案,通缉文书已发往岭南道、江南道、陇右道三地。结案文书上留了一个尾巴,这在大理寺是常有的事。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只是还没到时候。

五月中旬,狄仁杰从广州府码头上了官船,原路北返。船过赣江的时候,两岸的荔枝已经红了,一簇一簇的挂满枝头,像一团团暗红色的火焰烧在浓绿的山坡上。船家大嫂摘了一篓子送到船上,李元芳剥了一颗尝,甜得眯起了眼。苏无名坐在船尾,借着傍晚最后的天光翻看那本《岭南风物录》,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抬头问狄仁杰。狄仁杰靠在船舷上,风吹过来,大氅的领口被吹得微微翻起。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绣着螺旋纹的土布——这是阿秀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说“大人留着,也许以后有用”。他把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几遍,然后重新收进袖子里。

船过长江之后,水路开始变得繁忙起来。运粮的漕船、贩盐的商船、官家的驿船,来来往往挤满了江面。船到鄂州码头停了一晚,苏无名上岸补给干粮和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最新的邸报。狄仁杰接过邸报,就着船头的油灯展开看了一眼。邸报上照例是朝廷的人事变动和各地要闻,其中有一条很简短的消息——“洪州豫章县县令上书,言赣江下游近日连降暴雨,江堤溃决三处,淹没农田千余亩。灾民涌入县城,县衙已开仓放粮。”狄仁杰扫了一眼就翻了过去。

船继续沿汉水北上,过襄州、邓州,进入河南道地界。一路上天气越来越热,船舱里闷得像蒸笼。李元芳把皮甲脱了挂在船篷上,只穿一件汗衫,还是一身一身地出汗。苏无名干脆搬到船尾去睡,说江风凉快些。

六月初,官船抵达了洛阳。按原计划,他们要在洛阳换乘驿马,走陆路回长安。可船刚靠上洛阳码头,狄仁杰就看见码头上站着一个穿绯色官袍的官员,身后跟着几个差役,正焦急地往他们这边张望。

那官员看见狄仁杰从船上走下来,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狄大人,下官是刑部河南道清吏司郎中,姓崔。刑部昨天收到一道急报,本来要发往长安,可听说狄大人的官船正好在回程路上,尚书大人就命下官在码头等着——请狄大人先不要回长安,转道东都,有一桩案子需要大人亲自去看看。”

狄仁杰接过急报拆开。信是豫州刺史亲笔写的,措辞比广州知府马承恩的那封信更加慌乱,字迹潦草得像是马背上写的。信上说,豫州境内的黄河段近日连降大雨,河水暴涨,上游冲下来大量泥沙和杂物。两天前,黄河岸边的一个老渔民在河滩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被河水泡得发胀,面目已经无法辨认,可身上穿的不是普通布衣,而是一件官袍——绯色官袍。老渔民报了官,豫州府派人去查。查了一天一夜,沿着河滩往上游方向搜出了十几具尸体。每一具都穿着同样的官袍,每一具都被泡得面目全非。豫州刺史把能调的人全调去了河滩,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穿着官袍死在了黄河里。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锋几乎穿透了纸背——“下官斗胆,恳请大理寺派员亲查。此事若处置不当,恐动摇河南道官场。”

狄仁杰把急报折好放进袖子里。绯色官袍,是四品到五品的地方官穿的。十几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人死在黄河里——这不是一桩凶杀案,这是一桩足以震动朝廷的大案。

“崔大人,豫州那边还说了什么?”狄仁杰一边往码头外面走一边问。

崔郎中跟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狄仁杰停下脚步的话。“昨天夜里又捞上来一批,现在总数是三十七人。三十七件绯色官袍。最怪的是——这些官袍前胸的位置都用金线绣着一个字。不是官阶品级的字样,是一个姓氏。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不同的姓氏。”

狄仁杰站在码头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挑夫和船工。有人扛着麻袋从他旁边挤过去,喊了一声“借道”,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可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字——三十七人,绯色官袍,金线绣姓。他已经办了很多年案子,见过各种离奇古怪的死法,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凶手在受害者的官袍上绣字。

“元芳,不回长安了。转道豫州,马上出发。”

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去码头驿站调马。苏无名把行李从船上搬下来,用绳子扎紧,驮在马背上。狄仁杰站在码头上等马的间隙,把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豫州在洛阳东边,黄河从城北流过,河滩宽阔荒凉,每年夏天洪水过境都会冲下来一些东西——上游冲下来的树木、死牛死羊、偶尔也有失足落水的人。可三十七具尸体不是意外,不是天灾,不是洪水。黄河水再大,也不可能恰好把三十七个穿官袍的人同时冲到一个地方。

六月初四,狄仁杰到了豫州。豫州城不大,是河南道一个不起眼的中等州府,城墙低矮,街道狭窄,看起来已经有年头没有修葺过了。豫州刺史姓冯,叫冯子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嘴唇上蓄着两撇细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在府衙门口迎着狄仁杰,连客套话都没说几句就带着狄仁杰往停尸的地方走。

停尸的地方不在府衙里,在城北黄河岸边的一座废弃河神庙里。庙不大,夯土墙,茅草顶,殿里供着的一尊河伯像已经塌了半边脸。现在殿里停满了尸体,用白布盖着,一排一排从供桌一直排到门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尸臭,混着河泥的腥气和庙里老旧的香火味,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狄仁杰掀开最近的一块白布。底下的尸体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被河水泡得发白发胀,五官已经模糊了。他身上的官袍是绯色的,四品到五品,胸前的补子是鹭鸶——五品文官。和刑部急报上说的一样,官袍前胸的位置用金线绣着一个字,方方正正,绣工精细,是“沈”字。

他掀开第二块白布,第三块,第四块。每一个死者身上都是同样的绯色官袍,同样用金线绣着一个姓氏,每一个姓氏都不同——沈、韩、杨、郑、卢、崔、裴、韦、柳、薛、杜……三十七个姓,没有重复。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甚至可能来自不同的时代。因为狄仁杰注意到,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的官袍制式和他自己的略有不同——领口的滚边更宽,袖口的褶纹是前朝的风格。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片刻,然后慢慢站起来,问冯子安:“冯大人,这里有没有上了年纪的老吏?我需要一个在豫州府衙做了二十年以上的书吏。”

冯子安马上去找。半个时辰后,他带回来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书吏,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可耳朵不背。狄仁杰指着刚才那具官袍制式不同的尸体问他:“这种领口滚边的官袍,是哪个年代的?”

老书吏弯下腰凑近了看了半天,然后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回大人,这种滚边宽领、袖口三道褶的官袍,是前朝的制式。下官年轻时在府衙做抄写,那时候豫州还有几个前朝退下来的老官,穿的袍子就跟这个差不多。后来——后来本朝改了服制,就没人穿了。”

狄仁杰沉默。前朝的官袍。前朝亡了快二十年了,这具尸体在水里泡了多久——几天?还是二十年?

他把白布重新盖好,走到河神庙门口站住。夕阳正从黄河对岸沉下去,河面上泛着一层浑浊的暗红色光,像血。河风吹过来,把他大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在长安时看过的黄河水志,上面记载着黄河每隔几年就会发一次大水,把上游沿岸的古墓、废墟、甚至整座被废弃的城池都冲垮,泥沙里裹着千百年来的旧物——陶片、铜钱、人骨。

可前朝的官袍泡了二十年,布料早该烂了。这件官袍虽然褪了色,可布料还是完好的,针脚还是清晰的。它只在水里泡了几天,甚至更短。

“冯大人,这些尸体不是从同一个地方冲下来的。河滩的分布范围有多大?”

冯子安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狄仁杰面前。“从下游往上,沿河滩大约二十里,尸体的分布很散。最远的两具尸体相隔至少十五里。”

十五里。三十七具尸体散布在二十里的河滩上,穿着不同年代的官袍,每个人胸前绣着不同的姓氏。这些人不是被凶手抛尸在这里的——抛尸不可能抛得这么散。他们应该是从水里浮上来的。

“明天一早,你找几个水性好的渔民,在发现尸体的河段里往下捞。我要看看河底还有什么。”冯子安应下,转身去安排。

狄仁杰站在河神庙门口,看着脚下那片宽阔的河滩。黄河水在不远处打着旋流过,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截枯枝,转了几圈就被卷进了漩涡里不见了。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些人不是被黄河从别处冲过来的。他们也许本来就在河里,只是在河底躺了很久,被今年这场大水的洪峰从泥沙里翻了出来。如果是这样,那河底还有更多。

第二天傍晚,下水捞河的渔民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一个让整个豫州府衙都陷入沉默的消息——黄河豫州段的河床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暗坑。暗坑边缘的淤泥里,嵌着数不清的人骨。渔民随便捞了一把,就捞上来好几块骨骸,其中一块还是戴着手镯的腕骨,镯子是银的,打了水波纹。狄仁杰把那只银镯子放在河神庙的供桌上,和那三十七件绣着金线姓氏的绯色官袍并排放在一起。窗外黄河水声如雷。

“元芳,”他说,“回豫州府衙查地方志。我要知道这段河道从前朝到现在,到底沉过多少条船,淹过多少人——还要知道有没有人在河底打过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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