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九郎的身影消失在望松台下的松林深处之后,狄仁杰在崖边又站了很久。李元芳从后面走上来,弯腰捡起马九留在石头上的那把旧镰刀,刀刃只剩半截,磨得锃亮,刃口上嵌着极细的青灰色石粉,不是磨刀石留下的,是刻碑用的尖凿反复打磨过的痕迹。他把镰刀翻过来,刀柄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九”字。韩翃用这把镰刀教马九削了第一根木桩,又用这把镰刀在母亲坟前割了六年草。马九把它留在崖边,不是遗忘,是放下了。
“大人,马九就这么走了?海捕文书还发不发?”
狄仁杰接过镰刀,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蹭了一下,刀刃已经钝得割不动任何东西了,可刃面上每一道磨痕都均匀细密,是被人反复打磨过的。“海捕文书上写的是马九。他刚才说他叫什么?”
“马九郎。”李元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末将明白了。”
两个人下了望松台,沿着来时的山道往回走。路过上清寺时,狄仁杰让差役把韩翃的遗体从老槐树上取下来,用白布裹好,和之前义庄里那具无名尸体一并运回长安。韩翃的遗物——那套凿子、碑文草稿、马九写给他的信、绝笔信——全部归入乔氏案的卷宗。他在卷宗封皮上添了最后一行字——“韩翃,乔氏之子,自偿其罪于骊山上清寺。马九郎,马氏远亲,已离长安,不知所踪。以悬案结。”写完他搁下笔,把卷宗递给苏无名锁进档案柜,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城的灯会从正月十四就开始了,朱雀大街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东西两市彻夜不闭,坊巷间人头攒动,爆竹声和卖元宵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狄仁杰难得没有在大理寺待到深夜,让苏无名去西市买了一壶桂花酒、几碟小菜,几个人坐在后院树下喝酒赏灯。
李元芳喝了两碗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说起他在军中过元宵节,没有花灯,一人发一盏豆油灯,捧着在营房里走一圈就算过节了。苏无名问他豆油灯有没有花灯好看,李元芳想了半天说豆油灯好,豆油灯能端着走,花灯只能挂着看。赵铁头在旁边闷声不响地剥花生,忽然冒出一句——花灯也好,豆油灯也好,都是灯。
苏无名问他这话什么意思。赵铁头把花生壳扔进炭盆里,火光窜起来照得他脸上明暗交错,说他年轻的时候不懂灯有什么用,后来手废了打不了铁了,每天晚上坐在柴房门口看大理寺后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觉得灯这玩意不是用来照亮的,是让人知道有人在。狄仁杰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了。
出了正月天气转暖,大理寺后院的柳树冒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苏无名把冬天压在缸上的稻草帘子揭了,那几尾金鱼熬过了一冬,又开始在水面上吐泡泡。
二月初二龙抬头,长安城照例要舞龙灯。西市的胡商们凑钱扎了一条三丈长的金龙,在街面上翻腾了一整个下午,引得满城老少追着看。傍晚时分人群散了,舞龙的后生们把龙灯靠在路边歇息,忽然有人发现龙嘴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龙珠,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一个胆大的后生把纸抽出来展开一看,脸色当场就白了。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写的——“二月二,龙抬头。梅林有尸,无人收。”
京兆府的人赶到西市,拿着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杜佑连夜派人把纸条送到大理寺,狄仁杰接过来对着油灯看了一眼,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梅林。长安城里只有一处梅林——城北玄武门外,禁苑东侧那片老梅林。元芳,叫上何仵作,带上风灯,走。”
玄武门外的梅林是前朝一位致仕老臣所植,老臣死后宅邸充公,梅林无人打理,荒了几十年。每逢早春梅树照样开花,只是枝丫横斜乱长,老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白天看着倒有几分野趣,到了夜里就只剩下阴森。狄仁杰到的时候,风已经停了,满林子静得只剩下积雪从梅枝上滑落的簌簌声。杜佑已经带着差役先到了,站在林边一块空地上,手里的风灯在微微发抖,不是手抖,是整个人都在抖。
狄仁杰走过去一看,空地中央有一棵极老的梅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枝丫上还挂着几朵没谢的白梅。树下仰面朝天躺着一个人,死了至少有好几天了。尸体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蜡黄色,紧紧绷在颧骨和下颌上,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收不回来,和周延庆、胡谦、薛怀义、孙承宗死时的表情完全一致。死者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死前在抱着什么东西,可手里是空的。何仵作蹲下身,用银针探了一下死者的喉部,针尖拔出来是亮的,没有发乌。他又翻开死者的眼睑仔细看了看,站起来摇了摇头。“不是中毒。周身无外伤,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
“死因呢?”
何仵作犹豫了一下。“像是被吓死的。可吓死的人通常会有挣扎痕迹,此人没有。他死之前很安静,像是在等死,或者——在等人。”
狄仁杰蹲下身凑近了看死者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极细的靛蓝色丝线,和之前在乔正年、郑安身上发现的丝线相同。他把死者的衣袍前襟掀开,内衬上缝着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上用白线绣着一个姓氏——“曹”。
他把土布翻过来,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小字——“曹大,华州人,骡马贩子。腊月十二,被韩翃所杀,替其尸于骊山谷底。今债已清,尸还尔父。”
狄仁杰站起来,把土布递给杜佑。“曹大。我们在骊山谷底发现的那具无名尸体,不是真正的曹大。韩翃没有杀曹大——他把曹大藏起来了。谷底那具毁容的尸体,是另一个人。”
“谁?”
狄仁杰低头看着脚下那具被梅树根紧紧缠住的尸体,目光从死者蜡黄色的脸上移到他交叠在胸前的双手。曹大死了好些日子了,皮肤已经开始塌陷,可手指的姿势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样子——不是抱,是握。他死之前在握着什么东西,那样东西被人拿走了。
“韩翃的替死鬼不是曹大,是韩翃自己找来的另一个人。这个人在腊月十二之前就已经死了,被韩翃毁容后扔下了骊山崖。曹大没有死——韩翃把他关在某个地方,关了好些日子。曹大的失踪报案是真的,但韩翃没有杀他,也许只是把他锁起来了,也许让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放他走了。曹大从骊山上逃出来之后不敢回家,也不敢报官,因为他知道韩翃的手段——他知道韩翃没死,知道韩翃和马九郎还要继续杀人。他躲了一个多月,最后躲到了这片梅林里。可债还是找上门了。”
他让何仵作把尸体翻过来,检查后背。何仵作把死者的衣袍撩起来,后背上赫然贴着一张巴掌大的黄纸符,符上用朱砂画着一个螺旋纹,边缘已经被尸体的体温捂得发脆了。他把符纸揭下来放在风灯下仔细看,螺旋纹的中心裹着一个极小的字——“封”。不是韩翃的手法,韩翃用的是刻碑匠的凿子和左手写字的习惯,从来不用符纸。也不是马九郎的手法,马九郎只会削木桩和刻字。这符是桑榆的手笔——释月的弟子,在寿州桑家墩用针线绣了无数件寿衣的绣娘,用金粉香替胡三泰收债的符师。可桑榆在寿州,她哥桑大还需要她照顾,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长安,更不会无缘无故替韩翃收尾。除非符不是桑榆本人贴的,而是她的另一个弟子——郑小荷。
郑小荷死了,死在白渠边上,穿着她绣了十年的寿衣。可她在死之前已经把绣符的手艺教给了别人。她在槐花巷住了好些年,隔壁住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子,也在崔记绣坊做绣娘,叫阿蘅。阿蘅是郑小荷唯一的朋友,也是她在长安最亲近的人。郑小荷那天傍晚去白渠边赴死之前,把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和几道符纸交给了阿蘅,说如果有一个背着凿子的年轻男人来找她,就把这些东西给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曹大的尸体被发现之后,狄仁杰让人去槐花巷找阿蘅,崔三娘说阿蘅好些天前就辞了工走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