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洛阳。
天凉了，桂花开了满城，香得腻人。
贾诩在中书省待了一个多月，跟郭嘉配合得还行。两个人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天下午，郭嘉抱着一摞奏章进来，往桌上一放，抽出一份。
“文和，你看看这个。”
贾诩接过来翻了翻。是凉州那边递上来的。韦端写的，说凉州今年收成不好，羌人有点蠢蠢欲动。想请朝廷拨点粮，顺便调点兵过去镇一镇。
贾诩看完，把奏章放下。
“你怎么看？”郭嘉问。
“不用调兵。”贾诩说，“调兵去，反而让羌人紧张。一发狠，真闹起来，不好收场。拨点粮就行。让韦端出面，把羌人各部的头领请来吃顿饭，分点粮。告诉他们，朝廷没忘他们。”
郭嘉想了想，笑了。
“跟我琢磨的一样。”
他拿起笔，在奏章上批了字。
“文和，有你在，我轻松多了。”
贾诩摇着扇子。
“郭军师，你可别这么说。我出的主意，要是砸了，锅可是你背。”
郭嘉笑了。
“砸不了。你这脑子，出的主意砸不了。”
贾诩没接话，低头继续看奏章。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
洛阳的日子，比他想的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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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秋，刘辩在御花园里设了宴，请了几个近臣。
陈宫、郭嘉、戏志才、贾诩，还有新来的几个年轻人——温恢、荀攸、刘晔。
一桌人，不多，但热闹。
刘辩举起杯子。
“今年事多。均田，科举，西凉归附，宛城来投。一桩一桩办下来，不容易。朕敬你们。”
众人举杯。
喝完了，刘辩看向温恢。
“温恢，你在户部干了快半年了。怎么样？”
温恢放下杯子。
“回陛下，户部的事，比臣想的复杂。光一个洛阳，钱粮出入就有几十个项目。臣现在还没摸全。”
“慢慢摸。”刘辩说，“不急。摸清楚了，再提建议。”
温恢点头。
刘辩又看向荀攸。
“公达，你在吏部怎么样？”
荀攸站起来。
“陛下，臣有个想法。”
“说。”
“现在科举取士，名额太少。一届才录几十个，不够用。臣觉得，可以扩大名额。但得把好关，不能让不合格的人混进来。”
刘辩想了想。
“明年开科，名额扩一倍。把关的事，你来负责。”
荀攸躬身。
“臣领命。”
刘辩笑了笑，转头看向贾诩。
“文和，你在中书省待了一个多月了。感觉怎么样？”
贾诩放下筷子。
“陛下，臣觉得，中书省缺人。”
“缺人？”
“缺能干活的。”贾诩说，“郭军师一个人忙不过来。臣帮他分担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得再添一两个能写能算的。”
刘辩看了郭嘉一眼。
“奉孝，你说呢？”
郭嘉点头。
“文和说得对。臣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刘辩想了想。
“那这样，让刘晔也去中书省。他在淮南待过，熟悉地方上的事。”
刘晔站起来，拱手。
“臣领命。”
酒宴散了之后，刘辩站在御花园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陈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陛下，今天这顿饭，吃得值。”
刘辩笑了。
“怎么值？”
“人心定了。”陈宫说，“这些人，都是朝廷的骨干。他们定了，朝廷就定了。”
刘辩点点头。
建安七年，九月。
洛阳的秋天来得快，头天还热得人恨不得光膀子，一场雨下来，早上穿单衣出门都打哆嗦。
刘辩裹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坐在御书房里，案上放着一份卢植递来的折子。
折子不长，卢植说南阳那边最近安稳了，张绣的兵整编得差不多，第一营已经拉出去练了半个月，还行。
末尾随口提了一句：南阳郡新来了个都尉，姓太史，叫太史慈，东莱人，弓马纯熟，做事有章法。
卢植说他以前在刘繇手底下干过，后来刘繇兵败，他就流落到了南阳，卢植看他武艺好，就给了个都尉。
刘辩看到“太史慈”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
太史慈。
东莱太史慈，弓马无双，信义笃烈。当年在北海救孔融，单枪匹马杀出重围搬救兵的就是他。后来跟孙策打，一百多合不分胜负，把孙策的兜鍪都摘了。
“奉孝。”他抬起头。
郭嘉从侧门探进来半个脑袋。“陛下？”
“卢公说南阳新来了个都尉，姓太史。”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太史慈？东莱那个？”
“你知道？”
“听说过。当年在北海，带着几十个人冲出黄巾的包围，去平原搬的救兵。后来跟了刘繇，在江东打了几仗，挺能打的。刘繇败了之后他去了哪儿，臣就不清楚了。”
刘辩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这人不能放在南阳当都尉。”
“陛下想把他调来？”
“调。”刘辩转身，“让卢公放人，就说朕要见他。”
郭嘉没多问，点了头就去找陈宫拟调令。
陈宫听完来龙去脉，皱了皱眉。“陛下，一个都尉，直接下旨调，是不是太显眼了？别人看着，还以为太史慈犯了什么事。”
刘辩一想也对。
“那你说怎么办？”
“让卢公以‘举荐贤才’的名义把人送来洛阳，走正常程序。太史慈到了，再看他到底什么成色。”
刘辩点头。“行。就这么办。”
调令发出去之后，刘辩又把贾诩找来了。
贾诩在中书省待了这些天，活干得利索，人也不多话。你问他什么，他说什么。你不问，他就安安静静看奏章。
“文和，你听说过太史慈吗？”
贾诩放下手里的笔。“听说过。东莱人，武艺好，人也仗义。以前在刘繇那儿，刘繇不太会用他。可惜了。”
“你觉得他能用？”
“能。但这种人，光给官不行。得让他服你。他服了，命都肯卖。”
刘辩想了想。“那等他来了，你帮朕看看。”
贾诩点了点头，没多问。
九月十五，太史慈到了洛阳。
他骑着匹瘦马，马上挂着张弓，身上的官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赶了不少路。城门口守门的兵看他面生，拦下来问了几句，他掏出卢植给的文书，守兵看了看，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太史慈牵着马走在洛阳大街上，东看西看，跟个乡下人进城似的。街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人声嗡嗡的。他问了三回路，才摸到尚书省门口。
陈宫接待了他。
“太史都尉一路辛苦。”
“不辛苦。”太史慈拱手，有点拘束，“陈尚书，卢公说让下官来洛阳，是陛下的意思？”
“是。陛下想见见你。”
太史慈心里打鼓。他这些年换了好几个主子，一直没混出名堂。刘繇算是待他最厚的了，但刘繇自己都立不住。现在陛下亲自点名要见他，他不知道是福是祸。
“那……什么时候见？”
“明天。你先歇着。”
当天晚上太史慈住在驿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住着个从凉州来的商人，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他听着那呼噜声，想起自己这半辈子——在东莱老家的时候，天天在海边射鱼。后来被郡里举了孝廉，以为能当个好官。结果赶上乱世，东奔西走，在谁手底下都干不长久。
也不知道陛下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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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宣室殿。
刘辩坐在御座上，看着太史慈走进来。
这人三十出头，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常年拉弓的。走路带风，但进了殿之后明显拘着，步子放慢了，脑袋微微低着。
“太史慈。”刘辩开口。
太史慈跪下磕头。“臣太史慈，叩见陛下。”
“起来。朕听说你在南阳干得不错？”
“回陛下，臣刚到南阳不久，还在熟悉情况。”
“卢公在信里夸你，说你做事有章法。”
太史慈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卢公抬举臣了。臣就是个粗人，会点武艺，别的本事没有。”
刘辩笑了。这人说话实诚，不装。
“你以前在刘繇手下？”
“是。”
“为什么没跟着刘繇去江东？”
太史慈沉默了一下。“刘公待臣不错，但……刘公听不进劝。臣提了几回建议，他都不当回事。后来刘公兵败，臣就去南阳投了卢公。”
“那你觉得，朕能听进劝吗？”
太史慈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问。
“臣……不知道。”
“实话。”刘辩点头，“朕也不知道。但你可以试试。说得对的，朕听。说得不对，朕不听。就这么简单。”
太史慈跪下来。“陛下，臣愿意留下。”
“不急着表忠心。”刘辩摆摆手，“先干干看。你在南阳当都尉，手下多少人？”
“三百。”
“三百人你都带不明白，朕怎么给你三千？”刘辩说，“这样，你先去羽林军。吕布那儿缺个副将，你去帮帮他。干得好了，再说别的。”
太史慈一愣。“吕布？温侯？”
“对。怕他？”
“不怕。”太史慈摇头，“臣当年跟孙策打过，吕布比孙策厉害？”
刘辩笑了。“你自个儿试试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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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去羽林军报到的第一天，吕布正光着膀子在校场上练戟。
太史慈站在场边看着，吕布一杆方天画戟舞得呼呼生风，地上被划出一道道深痕。练完一趟收住势，吕布拿布巾擦汗，看见了太史慈。
“你就是陛下说的那个太史慈？”
“末将太史慈，见过温侯。”
吕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箭射得不错？”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太史慈想了想。“百步之内，指哪儿射哪儿。”
吕布挑了挑眉。“来，试试。”
他让人在百步外立了根木杆，上面绑了个铜环，只有巴掌大。太史慈摘下背上的弓，抽了支箭。搭箭拉弦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变了，刚才还挺拘束的一个人，这会儿眼神跟钉子似的，扎在那铜环上。
箭出去了。
铜环当啷一声响，箭穿过环心钉在木杆上，箭尾还在抖。
吕布走过去看了看，回头瞅了太史慈一眼。
“行。能处。”
太史慈放下弓，咧嘴笑了笑。
“温侯，以后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吕布把画戟往肩上一扛，“不过跟着我，就得照我的规矩来。每天三千刀，一千箭。少一下都不行。”
“是。”